祁燃没有回家。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路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拐进那家常去的网吧，在角落坐下，开机，戴上耳机。游戏音效瞬间爆发，枪炮与嘶吼灌满耳膜，将所有杂念碾成碎末。

他打得毫无章法，横冲直撞，屏幕一次次灰暗又亮起。直到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

摘下一只耳机，屏幕上“沈止羽”三个字亮得刺眼。

八点五十。

祁燃盯着看了几秒，指尖向左滑过，挂断。

两分钟后，微信视频请求弹出。他再次挂断。

第三次，语音通话。

祁燃直接关机。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他重新戴好耳机，投入下一局。这次死得更快，刚开局就被围剿。灰白的屏幕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厌倦。

退出游戏，靠在椅背上。耳機里循环着游戏大厅喧闹的背景音，混着隔壁少年激动的叫骂。脏旧的椅套摩擦着他的脖颈。

一些画面却不受控地浮上来。

初中一次午后，阳光穿透粉尘，他在草稿纸上画下电路图，同桌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接着是碎裂的酒瓶，父亲的咒骂，医院长廊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还有班主任欲言又止的叹息。

后来，一切变成混沌的灰。睡觉，打架，逃课，把发下来的试卷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直到沈止羽出现。

带着他那套冷静的、条理分明的秩序，不由分说地切入他烂泥般的生活。

还有今天下午——沈止羽微微倾身，手指点着习题册，对那个女生讲解时，语气平稳清晰。那么游刃有余，仿佛一切难题在他面前都会自动拆解、归位。

祁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网吧里浑浊的气味——烟味、泡面味、灰尘味——涌进胸腔。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烦躁什么。

不是沈止羽给别人讲题。

而是沈止羽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是他曾经擅长、如今却已荒废殆尽的事。

是他自己丢弃的东西，被别人捡起来，擦拭干净，从容地握在手中。

这认知让他胃部发紧。

他睁开眼，重新开机。未接来电和微信提示蜂拥而入，几乎全是沈止羽。

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在哪儿？」

祁燃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他退出微信，翻到通讯录，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向瑜的声音传来，背景嘈杂，似乎在街上。

“是我。”

“祁燃？”向瑜有些意外，“稀客啊。怎么，你这语气，我可不欠你钱昂。”

“出来。”

“现在？我跟林诩在外面买东西。你在哪儿？”

“网吧。”

“老地方？等着，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祁燃重新戴上耳机，点了首节奏沉重的歌，目光空洞地落在闪烁的屏幕上。

二十分钟后，向瑜到了，身后跟着拎超市袋子的林诩。她一眼找到角落里的祁燃，走过去拍他肩膀：“搁这儿演深沉呢？”

祁燃摘了耳机，没应声。

向瑜拖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打量他：“跟沈老师闹别扭了？”

祁燃抬眼看她。

“猜的。”向瑜从林诩手里的袋子摸出瓶可乐，拧开灌了一口，“除了他，谁有本事把你逼到这儿来怀疑人生？”

林诩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道影子。

祁燃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干涩：“我初三之前，物理很好。”

“知道啊，你不是还拿过奖？”向瑜挑眉。

“后来废了。”祁燃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现在看那些题，像看天书。”

“所以呢？”向瑜直视他。

“所以？”祁燃扯了扯嘴角，“沈止羽看着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挺可笑？一道他随手能讲明白的题，我现在连题目都看不懂。”

向瑜没立刻回答。她慢慢喝了一口可乐，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祁燃，”她放下瓶子，“你觉得沈止羽是那种会浪费时间，专门来看人笑话的人吗？”

祁燃别开脸。

“他要是觉得你可笑，当初就不会降级，不会非要跟你同桌，不会连周末都押着你补课。”向瑜语气干脆，“他图什么？”

祁燃下颌线微微绷紧。

“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具体怎么回事，”向瑜继续道，“但八成跟你这死胡同心态有关。你觉得你不如从前了，觉得东西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你看着沈止羽什么都行，心里拧巴，又没法说，就只能冲自己撒火，顺便殃及他。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