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四十,祁燃还陷在被子里。
闹钟响过第三遍,被他用枕头闷住了,嗡嗡声从棉絮底下透出来,闷钝地,像隔着一层水,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昨晚对着那张物理卷子折腾到半夜,脑子里缠满了电路和沈止羽没什么情绪的脸。睡得沉,却累,梦里都有人追着讲题。
现在骨头缝里都泛着懒,眼皮重得掀不开。
不想听。
什么物理竞赛串讲。那是人听的么?他连课本上的题都做不顺。
不想去。
周六早上九点,这正是是赖床的好时候,不是对着屏幕听天书的时候。
不想起。
被窝裹得太舒服,暖意渗进四肢百骸。就算外头天塌了也和他无关。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想把这世界全隔在外头。
八点四十五分。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起来。嗡嗡,嗡嗡,一声接一声,不肯停。
祁燃不动。
震动歇了。
隔了五秒,又响。这回更急,更密。
祁燃烦闷地哼出一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柜面上摸到手机,看也没看,摁断。
清静了。
他把手机扔回去,卷了卷被子,想再眯一会儿。
八点四十八分。
手机又震。这回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邀请的铃音,尖细,执着,一声声往耳朵里钻。
祁燃:“……靠”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手机抓过来。
屏幕上跳着沈止羽的名字。
祁燃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悬在红色的“拒绝”上。
铃音响了快十秒。
他终于还是按了绿色的接通。
屏幕亮起来,先入眼的不是脸,是一张干净的书桌。笔记本摊着,笔搁在一旁,笔记本电脑开着一角。后面是书架,书脊整齐。
镜头晃了一下,沈止羽的脸才露出来。他好像也是刚起不久,头发不像平日那样,而是有些松软地搭在额前,眼里却清明。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
“醒了?”沈止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掺着刚醒的微哑。
祁燃把手机拿远了些,大半张脸仍陷在枕头里,只露出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声音闷着:“没。”
“还有十分钟。”沈止羽说。镜头转向一旁的电脑屏幕,上面已经开了会议软件,显示着“物理竞赛省级串讲(九点场)”,“会议号和密码发你了。”
“我没说要去。”祁燃闭上眼。
“你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昨晚烧烤摊,你没反对。”
“……我那是懒得跟你争。”
“结果一样。”沈止羽把镜头转回来,看着他,“去洗把脸,醒醒神。有电脑或平板么?”
“没。”祁燃故意道。
“手机也能听,但屏幕小,看板书费劲。家里有台式机么?”
“……有。”祁燃不情愿地承认。是台老机器,祁雨初中时亲戚淘汰下来的,慢得像老牛拉车,平时也就祁雨查资料用用。
“去开机,我等你。”沈止羽说完,把手机靠在了什么东西上,镜头固定对着书桌和他半边身子。他低下头整理面前的笔记,不再看屏幕,但分明是在等。
祁燃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
沈止羽头也不抬:“你还有八分钟。”
祁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低低骂了句什么,胡乱抓了把翘起来的头发,掀开被子下床。
祁雨去朋友家了,家里静悄悄的。那台老台式机在客厅角落的小桌上。
他按下开机键,机箱发出沉闷的喘息,显示器慢吞吞地亮起蓝光。
等开机的漫长间隙里,他走回房间,拿起还在视频通话的手机。屏幕里,沈止羽已经停下手,正看着镜头,似乎在等他。
“慢。”祁燃对着屏幕说。
“正常。”沈止羽回了一句,“去洗漱。”
祁燃懒得再争,把手机往床上一撂,屏幕朝下,转身进了卫生间。
冷水扑上脸的时候,刺激感使他稍微清醒。抬头看镜子里的人,眼皮微肿,一脸倦躁,又想起昨晚沈止羽骑摩托车的模样。
……人怎么能有两副这么不一样的面孔。
潦草洗漱完,他套了件旧T恤和运动裤,晃到客厅。电脑总算磨蹭到了桌面。
他拿起床上的手机,沈止羽还在线,正端着杯子喝水。
“开了。”祁燃没好气道。
“进会议。”沈止羽放下杯子。
祁燃照着沈止羽发的会议号和密码登进去。屏幕跳进视频会议界面,主讲老师的窗口已经开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在调麦克风。参与的人不少,好多都没开摄像头,只显示名字和学校。
祁燃扫了一眼那些名字,多半是各个重点中学的,后面跟着“一中”、“二中”、“实验”之类。他找到自己的,是沈止羽帮着注册的,名字后面孤零零挂着“高二七班”。
他把摄像头和麦克风都关了,然后拿起手机,对着屏幕里的沈止羽说:“进了。挂了。”
“别挂。”沈止羽说,“我也在里头。你听着,有听不懂的,随时问我。”
祁燃皱眉:“问你干嘛?老师不是在讲?”
“老师的思路是针对竞赛的,跳得快。我给你讲基础的。手机放一边,对着你电脑屏幕。”
祁燃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闲的?”
“嗯。”沈止羽居然应了,“所以别磨蹭,开始了。”
电脑扬声器里传来主讲老师的声音:“各位同学上午好,今天主要串讲电磁学综合应用,先回顾一下麦克斯韦方程组……”
祁燃听见那一串陌生名词,头立刻开始发胀。
他瞥了眼手机屏幕,沈止羽已经重新低下头,看着他自己的电脑或笔记,但显然也在听同一场。
祁燃把手机靠在水杯上,让它对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然后瘫进椅子里,盯着屏幕上老师飞快书写的板书。
天书。
全是天书。
老师语速快,推导一步跳两三步,底下偶尔有学生开麦问问题,问的也是祁燃听都听不懂的。
他撑了大概十分钟,眼皮又开始发沉。那些公式和符号在屏幕上扭曲爬动,像催眠的符咒。
就在意识快要飘走的时候,手机里传来沈止羽的声音。
“这里,”沈止羽说,声音不高,但清晰,“他省略了旋度定理到斯托克斯公式的过渡,你直接拿高斯定理想,会卡住。看你的草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