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燃没说话,刚才因为解出数学题而升起的小小雀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落差感淹没。他仿佛站在一口深井底部,抬头只能看到沈止羽所在的那一小片光亮遥远的天。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成绩单上的数字,更是两个平行的,完全不同的宇宙。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嗤笑,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
“挺好。”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有些涩。
沈止羽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祁燃此刻有些掩饰不住的黯淡。他没有说那些空洞的鼓励,比如“你也可以”、“只要努力”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祁燃,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开口:
“祁燃,这个世界很大。”
祁燃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井底之蛙看见的天,只有井口那么大,”沈止羽的声音平稳,“但并不代表,天本身只有那么大。”他顿了顿,目光锁住祁燃的眼睛,“你才十七岁,祁燃。你的未来,不应该被任何东西定义,尤其不该被你现在盯着的这口‘井’。”
图书馆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翻书声。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亮晃晃的光斑。
祁燃的呼吸顿了顿。沈止羽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那个名为“自弃”的锁。一阵尖锐的刺痛,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清醒。
是啊,他才十七岁。可他过去所有的选择,都像是已经给自己判了无期,画地为牢。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他拿什么反驳沈止羽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承认?那等于否定了自己过去所有赖以生存的“无所谓”和“不在乎”。
最终,他只是狼狈地别开了脸,重新抓起笔,硬邦邦地说:“做题了。”
沈止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拿起书,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祁燃知道,有东西不一样了。沈止羽的话,像颗种子,被强行埋进了他那片荒芜的心田。会不会发芽,他不知道。但那种被强行撬开坚硬外壳、暴露出内里柔软和渴望的感觉,却真实得让他心慌。
接下去的时间,祁燃有些心不在焉。笔尖在纸上划动,却写不出几个正确的单词。那道关于“未来”的命题,和他与沈止羽之间那清晰得残酷的差距,反复在他脑子里盘旋。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冬的晚风带着寒意,吹散了图书馆内的暖。
两人沉默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该分道了。沈止羽回家是另一个方向。
“下周六,”沈止羽停下脚步,看向祁燃,“老时间?”
祁燃双手插在兜里,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闻言“嗯”了一声。
“物理的电磁感应部分,我整理了新的图解,晚上发你。”沈止羽又说。
“……哦。”
短暂的沉默。路口车流如织,喇叭声不绝于耳。
“祁燃。”沈止羽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祁燃抬起头。
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沈止羽,给他周身镀了层朦胧的暖色。他看着祁燃,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慢慢来。”他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地落入祁燃耳中,“不着急。”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背影清瘦挺拔,渐渐融入城市的夜色和流光之中。
祁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半天没有动。
寒风刮在脸上,刺得慌。但心里却像烧着团小小的、灭不掉的火苗。这火苗是沈止羽点的,用他的笔记,他的讲解,他那些听着平淡却总能戳中他痛处的话,还有此刻这句简单的“慢慢来”。
艹。
祁燃低骂一声,终于迈开脚步,朝着自己那个破旧、冰冷、却在此刻仿佛也透进了一丝光的家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止羽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文档传输的提示,标题是《电磁感应现象图解(简化版)》。
祁燃盯着那个标题,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似乎,也不是完全看不到方向了。至少,前面直播间的呃。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停下来,等他一下,甚至回头,给他指一指那条通往更广阔的天、荆棘密布却又充满可能的路。
这感觉,陌生,危险,却又该死的……让人忍不住想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