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白昼愈发短促,暮色像被浸了墨的棉絮,早早便压满了青藤巷的天空。老洋房的窗棂上,糊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将窗外的萧瑟隔绝开来,只留一室暖黄的灯光,映着客厅里的温馨景象。
陆屿伏在书桌前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寒夜里最动听的节奏。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专注,眉头时而轻蹙,时而舒展,像是在与那些复杂的公式定理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桌角的保温杯里,是沈棠刚给他泡好的热牛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少年紧抿的唇角。
沈棠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建筑设计图册,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陆屿。这些日子,少年的进步快得惊人,那些曾经让他犯难的压轴题,如今已能从容拆解。看着他日渐沉稳的模样,沈棠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暖融融的。
她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时针已经悄然滑过十点。按照两人约定的作息,这个时间,陆屿该熄灯休息了。沈棠合上图册,轻声开口:“小屿,不早了,明天再做吧。”
陆屿闻声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眼底还带着解题后的兴奋:“姐姐,就差最后一道了,我把它攻克就去睡。”他说着,又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沈棠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催。她起身走到厨房,打算给陆屿再热一杯牛奶。路过客厅的玄关时,却无意间瞥见了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张纸条。那纸条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还沾着些许泥渍,显然是被人故意塞进来的。
沈棠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段日子,江亦诚销声匿迹,她几乎快要忘记那个无赖的存在。可这张突如其来的纸条,却像是一根刺,瞬间刺破了老洋房里的宁静。
她弯腰捡起纸条,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时,忍不住微微发颤。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股暴戾之气:沈棠,老洋房的拆迁款,必须有我一半。三天后,我在巷口的茶馆等你。不来的话,别怪我鱼死网破。
“拆迁款”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棠的脑海里炸开。她怎么忘了,青藤巷早就被划入了旧城改造的范围,只是因为老洋房的产权问题迟迟没有敲定,拆迁的事才一直搁置。江亦诚这个无赖,怕是早就盯上了这笔钱。
沈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纸条轻飘飘的,却像是有千斤重。她攥紧了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厨房里的水壶发出“呜呜”的鸣笛声,滚烫的水汽从壶口喷涌而出,惊醒了失神的沈棠。她慌忙关掉燃气灶,却被溅起的热水烫到了手背,一片红肿迅速蔓延开来。
“姐姐!”
陆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焦急。他早已放下笔,快步跑到厨房门口,看到沈棠通红的手背,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你怎么了?是不是烫到了?”
沈棠下意识地将手背藏到身后,摇了摇头,强装镇定地说道:“没事,不小心烫到了,不疼。”
可她的脸色,却骗不了人。陆屿看着她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身从客厅的医药箱里拿出烫伤膏,拉过沈棠的手,小心翼翼地涂抹起来。
少年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抚平了手背的灼痛。沈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的委屈和恐惧,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她的脆弱。
陆屿涂完药膏,抬起头,恰好对上沈棠泛红的眼眶。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沈棠一定是遇到了难事。这些日子,她总是故作坚强,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
“姐姐,”陆屿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坚定,“是不是江亦诚又来捣乱了?”
沈棠浑身一颤,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她看着陆屿澄澈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陆屿,声音哽咽:“他……他想要拆迁款,还威胁我……”
陆屿接过纸条,看完上面的内容,眼底瞬间燃起怒火。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这个江亦诚,简直是得寸进尺!先是觊觎老洋房,现在又盯上了拆迁款,他怎么能这么无耻!
“姐姐,别理他!”陆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格外坚定,“拆迁款是你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个无赖,我们报警!”
沈棠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报警没用的。他就是吃准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她太了解江亦诚了,那个男人,就是个滚刀肉。一旦把他逼急了,什么出格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可她怕,怕江亦诚会伤害到陆屿。
陆屿看着沈棠无助的样子,心里的怒火更盛,却又夹杂着一丝无力。他恨自己年纪太小,恨自己没有能力,不能彻底保护好沈棠。他攥紧了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将这个无赖彻底赶走。
寒夜的风,呼啸着掠过老洋房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客厅里的灯光,明明灭灭,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屿看着沈棠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沈棠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道:“姐姐,三天后,我陪你一起去。”
沈棠猛地抬起头,看着陆屿坚定的眼神,连忙摇头:“不行!太危险了!江亦诚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能让你冒险。”
“我不怕!”陆屿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满是倔强,“我是个男生,我能保护你!再说,他就是欺软怕硬,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他不敢怎么样的。”
沈棠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陆屿打断了。少年的目光,澄澈而坚定,像是两颗明亮的星星,照亮了她心底的阴霾。“姐姐,你不是说过,我们是一家人吗?一家人,就该一起面对困难。”
“一家人”三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沈棠的四肢百骸。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眶再次泛红。自从父母去世,江亦诚背叛后,她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独自飘零。是陆屿的出现,让她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是啊,他们是一家人。
沈棠看着陆屿,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我们一起去。”
陆屿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沈棠冰凉的手:“姐姐,别害怕。有我在。”
沈棠看着少年掌心的温度,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了不少。她回握住陆屿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依旧呼啸。可老洋房里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
那一晚,沈棠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江亦诚那张狰狞的脸,还有那张写满威胁的纸条。她不知道,三天后的见面,会是怎样的光景。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为了陆屿,为了这栋充满了回忆的老洋房,她必须勇敢面对。
而隔壁的客房里,陆屿也没有睡着。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格外坚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水果刀,那是沈棠用来削苹果的。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心里暗暗发誓,若是江亦诚敢对沈棠动手,他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她。
寒夜漫漫,暗流涌动。
老洋房里的两盏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陆屿依旧按时起床,熬了一锅温热的小米粥。只是他的眼底,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沈棠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个少年,一夜未眠。
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喝着粥。谁都没有提起那张纸条,也没有提起三天后的约定。可彼此的心里,都清楚地知道,一场风雨,即将来临。
阳光透过窗棂上的霜花,洒在餐桌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青藤巷的石板路上,积着薄薄的一层冰,反射着冷冽的光。
陆屿放下碗筷,看着沈棠,露出了一抹笑容:“姐姐,今天的粥,好喝吗?”
沈棠点了点头,强忍着心头的酸涩,挤出一个微笑:“好喝。”
“好喝,我明天再给你熬。”陆屿说着,站起身,收拾起碗筷。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或许,这场风雨,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它让她看清了,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