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赢了,人生或还有转机。
赌输了,便只能困在这大山里,重复父辈的命运。
他输不起。
当天下午,陆屿揣着资助证明和仅有的二十三块五毛,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两个冷硬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套换洗衣裳——那是他最好的一件了。
他立在窝棚门口,望向床上父亲,喉头??????咽。
陆建国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看着他小腿上因走山路划出的细密伤痕,浑浊的泪终于滚落。他张了张嘴,想劝他别去,想告诉他外面世界多难。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知道,儿子的心,早已飞出了这座山。
陆屿为父亲挑满水缸,将晾在院里的草药收回屋,仔细嘱咐隔壁陈叔帮忙照看。
“爸,我走了。”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您等我回来,我一定能考上大学。”
陆建国躺在床上,望着儿子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山路尽头,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日头偏西,橘红余晖洒在蜿蜒山道上,将陆屿的影子拉得细长。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裤脚被划破数道口子,小腿上血痕密布,风一吹,火辣辣地疼。脚底早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刀尖。
可他不敢停。
怕一停下,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便会被山风吹灭。
他想起教室墙上贴的标语:“知识改变命运。”
想起沈父沈母温煦的笑容。
想起父亲躺在床上期盼的眼神。
脚步愈发坚定。
汗水顺脸颊淌下,滴在滚烫黄泥地上,瞬间蒸发。喉咙干得冒烟,嘴唇裂出血口,却舍不得喝一口随身带的水——那点水,得留着应急。
四个钟头后,他终于走到镇上。
夕阳已沉入山脊,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残红。镇汽车站空荡荡的,唯有一辆破旧大巴停在路边。车身油漆剥落大半,露出斑驳锈迹,车头歪扭写着“镇—市区”。
陆屿攥紧口袋里的钱,深吸口气,朝大巴走去。
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瞥见他一身狼狈,皱了皱眉:“去市区?十五块一张票。”
陆屿心猛地一沉。
十五块。
兜里拢共二十三块五毛,买了票,只剩八块五。这八块五,得撑到他在市区找到沈家人。
他咬咬牙,从口袋掏出十五块钱递过去。
“麻烦您,一张票。”
售票员接过钱,扔给他一张皱巴巴的车票。
陆屿攥紧车票,小心翼翼爬上车。座位油腻腻的,弥漫着汗味与汽油味。他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将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大巴缓缓启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如一头年迈的老牛。
车窗外,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似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远方。
陆屿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逝的黑暗,心里默默念着。
沈家姐姐,求求你,帮帮我。
我想读书,想走出大山。
晚风卷起路边落叶,打着旋儿飘远。大巴一路颠簸,朝着灯火通明的市区驶去,载着少年孤注一掷的勇气,也载着他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