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星火彻底寂灭。残存的爱与不舍,在这一场对峙中被碾作齑粉。她落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祭奠一段死去的时光。
“沈棠”二字,力透纸背。
搁笔,发出轻轻一声“啪”。她未再看江亦诚一眼,也未瞥向那份浸透屈辱与背叛的协议。起身时脚步微晃,却挺直背脊,走得又快又稳。
真丝衬衫的衣角被风带起,露出一截纤细而笔直的脊骨,像一株遭疾风骤雨摧折却不肯弯折的白杨。
江亦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迟疑:“沈棠,你……”
沈棠没有回头。
她拉开会客室的门,炽烈的阳光如潮水般汹涌而入,刺得她瞬间眯起眼。抬手遮挡时,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是泪。
原来,终究没能忍住。
走出律所,午后日光白晃晃的,如万千银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街道车马喧嚣,人声熙攘,鸣笛、叫卖、风吹叶响,交织成沸腾的市井之音。可这所有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她像个被遗弃在繁华街头的游魂,茫然立于路旁,不知该往何处去。
来时未开车。出门前江亦诚说“我载你”,她未曾拒绝。那时的她,竟还存着一线可笑的幻想,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商讨,以为他不过一时糊涂。
沿着人行道,她漫无目的地走。高跟鞋叩击光洁地砖,发出清冷的脆响,每一步都似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痛楚细密而尖锐,随着步伐蔓延。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拖得细长。脚步渐沉,鞋跟磨破了脚踝,渗出细小的血珠,疼出涔涔冷汗。她却不敢停,亦不愿停。只怕一驻足,那滔天的悲怆便会将她彻底吞噬。
脚步蓦然顿住。
眼前是一条熟悉的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两侧齐整排列着老式洋房。爬山虎肆意攀附砖红墙面,在晚风中摇曳着深浓的绿意。
巷子尽头,一栋几乎被爬山虎完全覆盖的老洋房静静矗立。
那是她的家,父母留给她的最后念想。
沈棠立于路边,望着那栋熟悉的建筑,泪水再度决堤。她死死捂住嘴,咽下呜咽,肩头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想起儿时父亲牵着她的手,在院中栽下那棵石榴树。想起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饭菜香气盈满每一个角落。想起一家三口围坐餐桌,笑语喧哗的温暖光阴。
那些记忆,如今都成了温柔凌迟的刀。
父母去了,江亦诚亦背叛了她。
这世上,再无人会如父母那般,无条件地爱她、疼她、护她了。
掏出钥匙,黄铜质地,挂着一枚小巧的石榴吊坠——母亲亲手所编。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轻响。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带着樟木清香的旧日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陈设一如父母在世时:沙发上铺着母亲手织的格子布,茶几摆着青瓷花瓶,瓶内干花早已枯脆。
墙上并排悬挂着父母的遗照,相中人笑容温和慈祥。
沈棠走至相前,缓缓跪下。膝盖撞击冰冷地板,钝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万一。
“爸,妈……”她哽咽出声,字句破碎不成调,“女儿不孝……我把家……弄丢了……”
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冲破桎梏,在空旷屋宇间回荡。
她像迷失已久的孩子,终于寻得一处可供放声恸哭的角落。伏在地板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神魂俱碎。泪水浸湿木质纹理,亦浸透了她荒芜的心田。
不知哭了多久,嗓子已喑哑无声,泪亦流干。她撑起身,踉跄行至二楼卧室。
室内一切如旧。父母相片静立床头,她惯用的碎花床单仍铺得平整。
她将自己重重摔进床榻,拉过被子蒙过头顶。
窗帘紧闭,屋内暗如深井。
她蜷缩于厚重被褥下,如受伤的幼兽,拒绝与外界再有丝毫触碰。
手机铃声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响起。是江亦诚。她连瞥一眼都嫌多余。那持续不断的震动,此刻听来亦像无声的嘲讽。
她的人生,曾是一幅色泽饱满的画卷——父母疼爱,事业有成,婚姻美满。她以为能就此安稳幸福,直至白首。
如今,这画卷被江亦诚亲手撕毁,徒留满地狼藉。
窗外天色渐沉,蝉声止息,夜色如巨砚倾覆,将整栋老洋房湮没于沉寂之中。
沈棠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朦胧浮动的暗影。失眠是父母去世后落下的病根,而今,更是变本加厉。
黑暗里,父母的笑脸与江亦诚昔日求婚的模样交织闪现,如钝刀反复切割早已麻木的心脏。
疼。
疼得喘不过气。
她不知这般暗无天日的岁月,还要持续多久。
更不知,在这漫无边际的浓黑深处,是否还会有一线光,能穿透重重迷障,照进她早已荒芜的生命。
老洋房外,晚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如一阕无字的挽歌。
月光自窗帘缝隙漏入一缕,凝在地板上,似一道苍白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