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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锖义】敛骨吹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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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冈义勇似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细微动静毫无察觉。他挖好了一个小坑,然后用那双缠着新换绷带的手,将那小小包裹轻轻放入坑中。他停顿了很久,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小小的土坑,如是在进行无声的告别,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思绪。

良久,他才开始用手,一捧一捧地将泥土推回坑中,动作缓慢而郑重。

锖兔静静地等待着。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能做什么,蛇的形态无法给予拥抱,无法发出安慰的咕噜声,甚至无法让对方知晓自己的存在,他只得沉默地旁观着另一段生命中的悲伤。

当最后一捧黄土浇盖上去,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小土堆时,富冈义勇依旧没有起身。他维持着蹲踞的姿势,低着头,鸦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只漏出紧抿的唇。

锖兔感到一阵焦灼,他不能就这样看着,他想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他不能放任好友继续消沉,从锖兔的角度来说,他希望义勇能幸福;从大义的角度来说,鬼杀队需要一位能敞开心扉的水柱。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再次向前游动。他绕过义勇的身侧,来到那个新鲜的小土堆前。然后,他抬起冰凉的、属于蛇的前半身,轻轻地、试探地,触碰了一下富冈义勇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富冈义勇猛地一颤,像是从深沉的梦魇中被惊醒。他倏地用视线搜寻,如同沉寂湖水的蓝色眼眸,瞬间锐利地锁定了触碰他的来源——一条看起来年老体衰、鳞片黯淡无光的蛇。

他的第一反应是戒备,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手指微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握住刀柄。但当他判断出那蛇并无攻击意图,只是用圆润的头部轻轻碰了碰他之后,又瞪着两只滚圆的眼珠看他。

蛇没有离开,反而又用头部蹭了蹭他的手背,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绝非冷血动物该有的安抚意味。

富冈义勇注视着这条蛇,注视着它那双紫灰色的眼睛。一种极其荒诞的、绝无可能的熟悉感再次袭来,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忽视。为什么又是这种颜色的眼睛?为什么又是这样主动的、携同安慰意味的靠近?

缘何这世事光景无情又有情,将重要之人剥夺,然后又送来与之相似的个体,戏谑般看他们生死错。

富冈义勇不懂,他也不想懂。

他看得出面前这条蛇已经行将就木,即使现在送到蝶屋去也没办法延续生命。可知道这些又有何用?他承认他富冈义勇是动了所谓的恻隐之心,可那又如何?他没办法救下面前的这条蛇,就像他没办法挽留义无反顾的锖兔,他只能看着挚友的身影随水波隐向雾中。七日的高烧昏迷让他在梦中呼唤[锖兔]二字,谁也没有回应。

两颗相连的心、血肉粘黏的心被撕扯,说不清到底是分离更疼还是死亡更疼。

数年已去,泪水早就被风干成利刃,树立在富冈义勇的周遭,既割伤试图走出去的自己,也割伤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因为富冈义勇什么都不需要,他只需要将所有时间用来杀鬼,他要连同逝去的好友的那份一起,恶鬼灭杀。

于是富冈义勇用食指轻点蛇头,随后离去。

留在原地的蛇或者说锖兔,安静地、沉默地盘在土堆上,凝视着没能认出他的挚友远去,最后闭上双眼。

……

狭雾山的冬天似乎总是这样,冷的凛冽,这儿的风雪活像是要把人的皮给割下来。小孩和老人是最受不了这种冷的,可狭雾山上只有这两种人。不过鳞泷左近次不觉得有什么,比起安稳生活被不受控地摔落,这点雪片也就那样了。

可被收作弟子的两个孩子不这么认为,他们总是等着春天,等着太阳。

有一天富冈义勇说:我去给你寻一个春天。

锖兔感到很害怕,没由来的害怕。可能是因为义勇只说了[我],没说[我们]。也可能是因为春天太可怕了,但是春天有什么可怕的呢,他和义勇一样,都分外渴待着那日子。

总之,锖兔为了防止义勇离开,偷偷拿了一坛鳞泷老师珍藏的美酒,蘸在手指头,然后点在义勇吐出来的舌头上。

富冈义勇垂下眼睑,蓝色的眼眸霎时变得透亮,双颊不由得染上绯红。锖兔像是被蛊惑了心神,缓缓凑近,温热的呼吸混合着酒香交缠,白雾飘飘,谁也分不清哪团才是自己呼出的热气。

锖兔问:现在呢,还冷吗?

义勇浅浅笑道:不冷了。不过,这不是我要寻的春天。

说完,方才还和锖兔重叠的手掌、依偎的身体、交织的呼吸全都消失不见。

全都幻化为天地间的白雪,倏然下落。

锖兔猛地睁开眼,怀抱着他的鳞泷左近次见此安抚地摸着狐狸突出的脊梁。

这是锖兔的第三次还魂,这次他成了一只栖居于狭雾山的狐狸,一只毛色十分普通甚至因为年老参杂了白灰色的狐狸。

他的血亲早就离他远去,这世间残存的牵挂除了义勇就只剩下抚养自己的鳞泷老师。在锖兔还是猫的时候,他就想过要回来见老师最后一面,可天不遂人愿,先不说路途之遥远,就说他昏昏沉沉的身体,也走不了多远,于是狭雾山也就成了梦里的彼岸。

狭雾山是他的家、是义勇的家,来自各个地方的人在鳞泷老师的牵连下组成了一个家,这里飘着林木的芬芳和寿喜烧的袅袅。

他没想到他真的回来了,透过模糊的眼睛,用心去感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手正一下一下轻柔的抚摸着他的后背。鳞泷老师说话是很不客气的,他不会轻声细语散发笑意地说,但他会像此时此刻一般,缓缓、苒苒。

鳞泷左近次见怀中的狐狸状态好多了后,便将它放到软垫上,自己则展开信纸砚墨书写。

锖兔仗着自己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动物身份,光明正大的偷看信纸。他看到一旁义勇寄来的信件,估摸着鳞泷老师是要给义勇回信。他依稀记得那信上写着对义勇当上水柱的祝贺与勉励,然后又絮絮叨叨了一些狭雾山的生活什么的,后面好像还有,但锖兔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等到醒来,便看见心心念念的义勇出现在他面前。

富冈义勇的身上还残留着血腥气,似乎是近几日添的新伤,而羽织的缺口已缝补好,看不出一丝撕扯的痕迹,就好像那几天的温馨不复存在。

鳞泷左近次专注地沏茶,这个时间点已经不适合吃太多的东西,所以他只为风尘仆仆的弟子准备了梅干饭团和一壶热茶。

狐狸跳到富冈义勇身旁,用狐吻触碰交叠的手。少年掰下一点米粒在指头上,狐狸伸出舌头舔得一干二净,又讨好似的蹭着残留这米香的手。

鳞泷左近次看着这一幕,问道:“这次回来能呆多久?”

年轻的水柱再次掰下饭团喂给狐狸,并回道:“只待一晚。”

“那就好好休息吧,义勇。”狰狞的天狗面具看不出真实的表情,话语里的情绪也被岁月的风霜遮掩。

富冈义勇没有鳞泷左近次那样灵敏的鼻子,距离上一次朝夕相处已经过去多年,更何论锖兔的死横亘在师徒中间,锖兔的死就像是被硬生生拔掉的牙齿,那里永远不会冒出新的牙,那里永远都会留存一个空虚的洞。

雾茫茫,雨匆匆,饮恨续生。

……

翌日清晨,富冈义勇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坐起身发觉那狐狸还趴在他身边,并用那双浑浊的双眼安静地盯着他。富冈义勇摸了摸它的脑袋,动作略显生疏,但他很快找回了当初抚摸三花猫的感觉,变得熟稔起来。

两人一狐享用着简朴的早餐,气氛并不凝重,倒不如说好似回到了过去无须忧虑生死的时光,有种静谧的安心。

但这时光注定无法长久,在这温馨的木屋外,还有数不清的恶鬼和血仇。

富冈义勇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悲鸣屿行冥的那句[顺其自然],他的生死也都好似归于天地,顺其自然。

“鳞泷老师,保重身体。”富冈义勇最后看了一眼恩师和蹲在老师身边的狐狸后,转身离开。

“武运昌隆。”

寄居于狐身的锖兔却有好些想说的说不出,只得往前跑去,冲着隐没于晨雾的身影叫了几声。

鳞泷左近次走到他的身边,粗糙的大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气味不一样啊……”

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抚摸着狐狸的耳朵,随后站起身回到木屋里去。

接下来的几天一人一狐安稳度过,直到锖兔再次感觉到熟悉的抽离感,这副衰老的躯体终究是走到了尽头,他缓缓闭上眼,最后感受到的是鳞泷老师温暖而有力的怀抱,以及狭雾山冷冽的寒雾。

……

接连经历了变狗、变老鼠之类后,上苍总算垂怜,让他变成了一只老眼昏花的鎹鸦。

鬼杀队对于年迈退休的鎹鸦是有专地专人饲养的,鎹鸦并非无感情的工具,它们是为队员探路以及陪伴的伙伴。所以即使是无法涉足一线,它们仍然被优待。

赶巧的是,正好有一名队员前来看望自己曾经的鎹鸦。不过很遗憾的是,锖兔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能依据模糊的黄红色块辨认方向。锖兔晃晃悠悠地飞到那人面前,问:“你知道义勇在哪吗?”

炼狱槙寿郎有些疑惑,他记得水柱富冈义勇的鎹鸦,那只名为宽三郎的鎹鸦没有这么老,也不会平白无故到这里来。虽说鬼的诡计不至于算计到这里来,但他还是警惕地问道:“你找富冈有何事?”

“义勇是……我的……朋友……”

颤颤巍巍的声线打消了部分怀疑,至于鎹鸦口中所说[朋友]二字则无从考据,新任水柱是个怪胎,这是整个鬼杀队都知道的事实。炼狱槙寿郎在富冈义勇没成为柱之前,有跟他出过任务,那时富冈义勇还是个乙级队士,虽说还很年轻,但身为炎柱的炼狱槙寿郎能看出少年身上的潜力。果然不出他所料,没过多久的柱合会议上,他就见到了富冈义勇。

他俩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炼狱槙寿郎没想到某一天会因一只陌生的鎹鸦再次与富冈义勇扯上关系。

“富冈的话,这个时间……”炼狱槙寿郎粗声粗气地估算着,“大概在西南方向的林子进行日常巡逻,你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

羽毛黯淡的鎹鸦道声谢,扑扇着沉重的翅膀,歪歪斜斜地朝着炼狱槙寿郎所指的大致方向飞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海间。

炼狱槙寿郎站在原地,看着乌鸦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去看望自己的老搭档。

……

“义勇……义勇……”

锖兔嘶哑的声音难免哽咽,尽管物是人非,可他终于得偿所愿,能够开口向富冈义勇诉说些什么。卖力的飞行使锖兔力竭,他无助往下坠,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他。

这场面倒是让富冈义勇真正的鎹鸦宽三郎有些呆滞,他不明白日夜相处的同伴怎么突然有了别的鎹鸦。

“义勇,你不要我了吗?”宽三郎眼泛泪光地问道。

两只鎹鸦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搞得富冈义勇一个头两个大,他尽力安抚着,“等巡逻结束再说。”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连休息都暂且搁置,富冈义勇就一手抱着一只鎹鸦,开始慢慢哄,“我只有你一只鸦”、“别哭了”、“别难过”……

等宽三郎平复好心情飞走后,富冈义勇垂眼看着泪眼婆娑的锖兔,年迈的鎹鸦想要说什么,就被富冈义勇捏住喙,“你先别说话。”

心底的异样已经不容忽视了,很多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开始在富冈义勇的脑海浮现,他想,他果真是没有动物缘的,近一个月发生的事不过是有人耐着性子最后陪他一次罢了。

他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呢,要点破心照不宣的事实再分别吗?

是说:我亦飘零久,三年间,深恩负尽。

说我借你之东风,着你之衣裳,嘶哑的声音却唤不得你的停留。

说我竭尽全力追赶,却够不到你分毫。

说我本为人间客,然你两袖舞动之清风困我,竹刀敲打之声都作那血肉骨。

说我恨叠叠叠叠恨恨绵绵恨绕狭雾冬,愁积积积积愁愁切切愁添冷玉瓯,念深深深深念念频频念倚旧书楼。泪潸潸潸潸泪泪涟涟泪落不能收,影孤单孤单影影伶伶影对冷灯篝,意难休休难意意绵绵绵系少年游。风过耳耳过风风应识旧,月照眸眸照月月也含忧。唤声声声声唤唤不回故友。

锖兔,锖兔……我把你的名字囫囵咽下,我企图忘却你,可你在我的胃里生根发芽。这茫茫人间你什么都未曾留下,却独有一个我,一个固执的我,试图寻一缕你存在过的痕迹的我。你、我、我们、我和你、你和我,明明有着相同的抱负,有着相同炽热的情感,可你为什么总走在前边?你好像忘了牵住我的手,于是上苍将我们各放置在世界的另一端,从此永不相见。

少年蜷起身,将头埋进膝间,他想,如果什么都不说不做是不是就不会产生分别?

“义勇……”锖兔是明白他这个样子的,这是富冈义勇难过时最喜欢的动作,好像把自己卷成一团就能重回母亲的子宫,这世间的痛苦也就与他毫无牵连了。但这不是锖兔想要看到的,锖兔边跳边飞,显然是对飞行不得要领。

他用喙把义勇黑色的发丝夹开,露出一双暗自神伤的双眸。

受过伤就要把腐肉剔除,这样新的肉才有地方生长,锖兔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可他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再像之前那样斥责富冈义勇吗?他做不到,因为他也好痛苦,痛苦他为什么会死,痛苦那把刀为什么会断,痛苦现在义勇难过却无法用健全的肢体去拥抱。

如果说酸是明亮又晦涩的绿,那咸就是黯然失色的蓝,来源于富冈义勇的眼泪。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泪水掉进嘴里会形成咸潮。

“义勇,不要哭,不要绝望……”他开始用富冈义勇哄他和宽三郎的那种语气说话,因年老而沙哑的声音又有点像鳞泷左近次,莫名的熟悉感让富冈义勇在疲倦中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天已然大亮,富冈义勇向四处望去,他在找一直年迈的鎹鸦,他怕先前的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他怕要向天涯恸哭泪落成灰。

他走到一处拉门前,听到里面隐隐传来声响,他走进去只看到锖兔站在红色和黄绿色的挂画前,在那里唤他的名字。

“我在这里。”富冈义勇无奈叹息,“锖兔。”

富冈义勇捧起鎹鸦,颇为认真地注视那双本应浑浊现在却又亮的像刀子似的眼睛。

分离对富冈义勇来说是很难的,一个人贸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并留下了独一无二的印记时,富冈义勇注定只能守着那刻痕度过余生。可锖兔用短暂的一个月,教会了他本不可能学会的课程——坦然面对生死。在富冈义勇生命里留下什么的生物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诉说着分离的重量,他说你何苦执拗于此,此生均是客,处处皆可死。

“谢谢你,锖兔,真的,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谢谢你……

锖兔伸出翅膀抚摸这义勇的头发。

然后,富冈义勇一面走,一面往后看,仿佛那不是冷冰冰的坟墓,而是等着他冲上前去拥抱的锖兔。

他来到主公的庭院,新一轮的柱合会议开启。等到结束后,音柱过来要求他再讲讲有老鼠亲他的故事。

炎柱说一会一起去吃饭吧,也顺便讲讲他和炼狱槙寿郎的故事。

还有蛇柱,他有些不相信居然会有蛇主动亲近富冈义勇,从青年的外表来看完全看不出,这使得伊黑小芭内有些好奇,无端地开始靠近。

远在狭雾山的锖兔盘坐在巨石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千万恨,为君刨。

千万恨!

……

阴差又来了,但祂什么也没做,祂倚靠在那块巨石上。

“是故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

什么意思?还没等锖兔脑子转过弯,一道他分外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脑海骤然浮现富冈义勇和悲鸣屿行冥相处时曾交谈过的佛经,他想:原来如此。

锖兔捡起被阴差随手丢下的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看着那道被泪水缠住的身影,快活的用相反的话说:“众生贪爱,如陷泥沼。你满身业果,不得入轮回。”

那失魂落魄的身影好像突然有了什么希望,他问:“那我当如何?”

“众生之业,源于爱渴。我给你一月时日,你可附身于濒死的生物,去斩断它们,再来见我。”

END.

开学前最后一更……

二编:对结尾部分稍作修改

新增彩蛋九百字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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