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拉萨的阳光已烈如醇酒,将万物浸泡在一种透明而锐利的金色里。我钻进那辆略显风尘的商务车,像是钻进了一个即将开启的谜盒。车里已有三人,我们彼此目光交汇,算是打过了在这个崭新世界里作为同伴的第一个招呼。
车子很快停在一座与周遭朴素气质格格不入的豪华酒店门前,其气派程度,让我们的旧车显得有些局促。
“这是拉萨最豪华的酒店。”张师傅的声音从驾驶座平稳地传来。他戴着墨镜,一头“许文强”式的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淡酱油色的面庞刮得干干净净,只有下颌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按掉又一次无人接听的电话,扭头解释,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她们马上就到,再稍等几分钟。接到人,我们就出发。”
“在搞什么呀,都快等半小时了。”一位戴着口罩的女生忍不住抱怨,声音从黑色的口罩后闷闷地透出来,每个字都裹着不耐烦,“出来玩还起来这么晚,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张师傅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补充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昨晚她们联系我时,说有一位是孕妇。”他顿了顿,仿佛这是所有解释的终点,“刚在电话里对我说,昨晚喝酒喝到凌晨六点,让我给你们表达歉意。”
“孕妇还喝酒?”中间一排紧挨着坐的两位女生,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像被同一根针扎到。
我也愣住了。脑海中瞬间拼凑出的画面,荒诞得让我对“谨慎”的认知碎了一地——一位身怀六甲的准妈妈,在拉萨凌晨的街头,与酒杯碰撞出危险的激情。
一刻钟又在酒店门口的喧嚣中蒸发。张师傅终于撂下一句“我去看看”,身影熟稔地没入那座气派的大门,仿佛被这座豪华堡垒吞噬。
车外的世界随着日头升高愈发嘈杂,车内的寂静却被等待拉扯得愈发粘稠。不知谁先提起了团费,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
我坦言是通过一个社交平台预订的,花费二千八百余元。
“这么便宜?”口罩女士丹丹的惊讶脱口而出,带着被刺伤的语气,“我交了整整三千,看来是被坑了。”
另一对女孩对视一眼,像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秘密,其中戴帽子的女孩轻声道:“我们三千二。”
一阵微妙的沉默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带着几分比较后的尴尬与自嘲。我试图用微笑打破这局面:“其实大差不差,六天五晚包食宿,从拉萨到珠峰,这个价也算合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赚钱。”
“但我在做攻略时,看到很多姐妹说实际花销可能远不止这些,”口罩女士忧心忡忡,像在预习一场潜在的灾难,“到时候会不会逼着我们买东西?”
“我们报名前特意问了,承诺是纯玩团。”帽子女孩的同伴青青立刻辩解,语气里带着捍卫自身权益的坚决,“如果真要强行让我们买东西,我们肯定是不会干的。”
我看着窗外来往的、面容被高原阳光镀成古铜色的藏族同胞,说出自己的隐忧:“如果只有我一个男的,单住一间肯定要加价。”这话在报名时旅行社就已明示,我当时只当是小概率事件,一笑而过。
“还有氧气瓶,”帽子女孩彭彭接话,像在补充一份求生指南,“珠峰大本营海拔五千多米,师傅备的那十来瓶小氧气瓶肯定不够。”
“你们没提前吃红景天吗?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吃了。”
“红景天是啥?”我问,像个毫无准备的闯入者。
“一种高原药,提前吃可以减少高原反应。”帽子女孩的同伴解释道,带着一种先行者的优越,“我们也提前吃过了,但不一定会管用。”
我抿了抿嘴唇,暗自嗟叹自己除了报了个名,对高原的严酷几乎一无所知,像个赤手空拳就准备上战场的新兵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