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里,周明走出来,他一身黑色长款皮衣,里面穿着同色衬衫,衣扣罕见的全部系到底,将脖子上的伤勉强遮了些,只是,那张俊脸上还裹着纱布,好在红肿消退,脸部不再浮肿,本就极帅的一张脸,因伤意外地多出了一丝战损的残破美感。
声音结束的瞬间,他摘掉帽子,抬眸。
在看到杨永忠错愕的眼神后,周明那双长腿缓缓地迈了过来,“我没死,你就这么意外?”
杨永忠眼睛瞪地很大,喉咙剧烈痉挛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明,仿佛像是在见鬼。
“怎么,不敢信?”周明走到郑元秋身旁,随手搭在对方肩膀,举止亲近,“我郑伯对我这么好,开枪时都会摸摸我身上的防弹衣穿得合不合身,你觉得我郑伯会打死我吗?”
郑伯被周明一口一个郑伯给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干脆把他的手拿开。周明一副很受伤的表情看着他,郑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周宗城走过来,随手扯过周明的手腕,将他从郑伯身旁带走。郑伯这才得以解放。
杨永忠狐疑地看着他们,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周明的卧底身份都爆了,郑元秋居然会放了他。
“郑元秋,周明是警察,是卧底。你为什么要放过他?”
当然是因为周明是双边卧底。在身份被他爆出来之前,周宗城就私下见过郑元秋,将周明的身份提前告知。而郑元秋经历的双边卧底,可不止周明一个。譬如,他的老搭档梁仲春。
郑元秋在得知周宗城故意转交名单和账本,逼杨永忠爆周明身份的计划后,毫不犹豫地就接下了最重要的工作。那就是枪毙周明,成就他的假死。
好在,虽然过程有波折,但结果是好的。周明没有死,就藏在了郑元秋家里。
当然,这些郑元秋是不会告诉杨永忠的。而周明更不会。
郑元秋冷哼一声,没搭理杨永忠。
“杨Sir,我除了姓周,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居然想杀我,想要我死。”周明盯着杨永忠的眼睛,语气质问:“从前种种,我都可以不计较,可你为什么非要杀了江延锋,让他死后还背着黑警的骂名,杨永忠你有心吗?!”
骤然将心里话问出,甚至还牵扯到江延锋,周明心里实在不好受,越说语气越差,最后干脆冲到杨永忠眼前,伸手攥住他的衣领质问。
杨永忠抬眸看着他:“我不想杀他的,可是他要把我是黑警的证据交出来,他必须死。”
砰!
周明一拳打在杨永忠脸上:“没有谁会必须死!尤其是江延锋!”
在荆岛这场警匪局中,最不该死的就是江延锋。他是干干净净的警察,卧底五年,一心为警局做事,他不会因为周明是周家人,就怀疑他,依旧和周明作好兄弟。他有一份悲悯心,明明林佳是周明照顾的小孩,他却可以在周明没时间的时候,帮助他照顾林佳,最终也因为这份悲悯丧命。
江延锋没有一点错,对内,他没有反叛,对朋友,他真诚相待,对工作,他认真负责,他一句无所谓,能毫无怨言地卧底到死。
他是最好的卧底警察,最好的江延锋,可他最后却死在自己人手中,死在了那句“必须”里。
站在现在去看江延锋的一生,周明连想都觉得难过。他心里简直恨透了,一股怨毒涌向四肢百骸:“杨永忠,你是我的上线,却也是我的领路人。你知道我有多尊敬你?!可偏偏是你毁了我的信仰,杀了我的朋友,我恨不得杀了你!”
寒风呼啸而过,将废旧的烂尾楼吹地更加荒凉,透出一股萧瑟的冷意。
“周明,我也不想杀江延锋,我更不想杀你。”杨永忠说:“可我没办法,你们不死,我就不能安稳地活。”
“那你活得安稳吗?”周明喃喃道。
杨永忠不说话了。他不杀江延锋和周明,过得不安稳,动手杀了他们,心里更慌。而事实上,他被贪婪吞噬的那一刻,就注定要与安稳决裂。
“整个荆岛,你最该死。”周明一字一句地说:“杨永忠,你最该死!”
他最尊敬的人,穿着最光明的衣服,却做着最恶劣的事,杀人,贩毒,无恶不作,周明的信仰就是被他这种人尽数毁灭,化为齑粉,不再存于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