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碍事的……”阿丑小步挪过来,挨着我坐下,伸手挠了挠脸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就是……被树枝划的。小满姐,你……你别生我的气。”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事情是这样的……”阿丑吸了吸鼻子,开始慢慢讲述,旁边看着话本入迷苏挽月,也悄悄竖起耳朵。
“早上……你和挽月姐姐还在屋里歇着,道爷在后院调息打坐。我就想着,去后山看看,采点草药备着。结果……在山坳里发现一个黑黝黝的洞穴,洞口长着几株很罕见的‘七叶一枝花’,书上说,那是炼制上等金疮药的辅料,可珍贵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可是……我那眼睛……能看到那洞里邪气特别重,黑乎乎一团,比之前遇到的那些游魂野鬼厉害多了……我、我不敢自己进去,又舍不得那药材……小满姐你在睡觉,挽月姐姐脚伤了……我就……我就去求了道爷……”
“道爷听了,也没怪我莽撞,只说先去看看。我们到了洞口,那邪祟就察觉了,猛地扑出来!是一团像是黑烟凝成的、长着好多触手的怪物!道爷跟它斗了好久,用了好多符,才勉强把它打散,采到了药……”
阿丑说到这里,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本来……本来都该没事了。可是……下山的路太陡太滑了,我一个没踩稳,脚下一滑,就朝旁边的悬崖掉下去!道爷他……他想都没想,就扑过来拉我!结果……结果他自己也没站稳,被我拽着一块儿掉下去了!”
她声音哽咽起来:“掉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落地的时候,身上却没觉得多疼……睁眼一看……是道爷他……他把我紧紧护在怀里……他自己的头,磕在了崖底的尖石头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怎么都止不住……我、我怎么喊他,他都不应……”
阿丑越说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又急又愧,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哪能怪你呢?”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心里也不好受,“山路险,意外难免。要怪,就怪那破山路,怪那不长眼的石头!害人精!”
“怪就怪这愣道士自己本事不济!”苏挽月冷冷地插嘴,语气依旧刻薄,但眼神却没那么冷了,“换做是本小姐去,护个人还能把自己搭进去?蠢!”
阿丑被她说得一愣,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点头,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委屈。
“行了,你也别光顾着哭。”我拍了拍阿丑的背,“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沈惊澜,这几天就好好照顾他,端茶递水,煎药喂饭,等他醒了,好好给他道个歉,道个谢。男子汉大丈夫,皮糙肉厚,死不了,晓得不?”
“嗯!嗯!”阿丑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
“但首先,”我扳过她的脸,指着那两道血痕,“把你自己的伤处理了!顶着这张花猫脸,哪还有精力去照顾病人?等着,我去找掌柜的要些清水和干净的布来。”
等阿丑脸上的伤口也清洗干净,涂上她自己的草药膏,我又检查了她身上没有其他暗伤,这才放心。
“行了,我去看看那愣头青醒了没。”
推开沈惊澜的房门,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沈惊澜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头顶的房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阿丑“忽”地一下冲过去,扑到床边,眼泪又涌了出来,哭得一抽一抽的:“对不起道爷!都怪我!都怪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呜呜……该躺在这里的是我才对!你、你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拿什么赔啊……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身子抖得厉害,是真吓坏了,也愧疚坏了。
沈惊澜微微偏过头,看着哭成泪人的阿丑,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虚弱、却还算温和的弧度,声音沙哑:“不怪你……别哭了……我……头疼得厉害……”
阿丑闻言,赶紧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抽噎着问:“道爷,你、你除了头疼,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背上呢?腿呢?有没有摔坏骨头?” 她说着,心急之下,伸手就要去掀沈惊澜的被子,想检查他身上的伤。
“别……”沈惊澜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了她作乱的手腕。
两人都是一僵。
阿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腾”地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结结巴巴道:“那、那我去厨房煎药!” 说完,头也不回地溜了出去,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苏挽月站在桌边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随手放在桌上。
“托人在镇上买的百年老参须,还有几味补气血的药材。”她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点施舍般的傲气,“不用谢,权当这几日学符的束脩了。” 说完,她也不等回应,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背影依旧挺得笔直。
我看着那锦盒,又看看床上闭目养神的沈惊澜,耸了耸肩:“瞧见没?咱们苏大小姐,嘴硬心软,这东西,估计花了她不少私房钱。”
沈惊澜没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行了,这几天你就安心躺着当大爷吧。”我走到床边,“苏挽月和陈清河那边,有我教着,出不了乱子。你好好养伤,别落下病根。”
沈惊澜终于睁开眼,斜睨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教?你能行吗?”
“嘿!”我被他这眼神激得差点跳起来,“少瞧不起人!画符引气的基础,你当我这几天白学的?教他们两个新手,绰绰有余!你就等着瞧吧!”
沈惊澜没再反驳,只是又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低声道:“……水。”
“得嘞,大爷!小的这就给您倒水去!”我没好气地应着,倒了杯温水,小心扶起他喂了几口。
伺候完伤员,我也觉得腹中空空。下了楼,在大堂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盘炒白菜,要了碗稀粥,慢吞吞地吃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客栈门口。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终于,那辆吱呀乱叫的马车停在了门口。陈清河利落地从车板上跳下来,背上背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手里还拿着一个小些的包袱。他目光一扫,看见了我,快步走了过来。
“师父。”他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
“坐这儿。”我把嘴里的白菜咽下去,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东西都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陈清河依言坐下,将背上的长布包和手里的小包袱小心放在桌上,“铁匠铺的王师傅说,剑和匕首都是按您的要求,用好钢打的,开了刃,很锋利。”
“嗯。”我点点头,指了指桌上还剩的半盘白菜和我的粥碗,“跑了一下午,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
陈清河犹豫了一下,看着那简单的饭食,又看看我。
“让你吃就吃,看我干嘛?师父的话不听了?”我瞪他一眼。
他这才拿起筷子,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看得出是真饿了。
“过会儿,”我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开口道,“天黑了,后院清静。我教你术法。”
陈清河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期待,脸上也漾开一个干净又有点傻气的笑容:
“谢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