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没事。”他打断了她试图轻描淡写的说辞，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直接伸手——这次动作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控制，不再像之前那样粗暴——轻轻握住她没受伤的小臂，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到一个相对完好的医疗台前。

他利落地从散落的物资里翻出碘伏棉签，动作熟练地掰开，微凉的褐色液体瞬间浸湿了棉头。他示意艾琳将手放在台面上，然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着她手腕上红肿破皮的地方。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精准，与他平日里摆弄武器时的那种利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属于战地急救者的熟练。

艾琳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长长的金色睫毛低垂着，遮住了蓝眼睛里的情绪，只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她有些惊讶，轻声说：“看不出来，你还有这项医疗技能。”

伊恩没有立刻抬头，直到仔细地将所有可能擦伤的地方都消毒完毕，他才扔掉棉签，抬起眼。那双蓝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神采，嘴角勾起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和戏谑的笑容，仿佛之前的冷战和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医生，”他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更深层次的暗示，“我的技能多着呢，以后……你可以慢慢了解。”

这句话不像之前那样带着纯粹的调侃，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艾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脸颊也有些发烫。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伊恩更快地、用极轻的力道按住。

“别动，还没完。”他说着，又熟练地撕开一小块无菌敷料，妥帖地贴在伤处。

完成这一切后，他才松开手，直起身子，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专注和温柔只是她的错觉。

伊恩刚把最后一点胶布按牢，乔什那颗永远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脑袋就凑了过来，脸上挂着贼兮兮的笑容：“哇哦，头儿，你这包扎技术，比咱们医护兵强多了！什么时候考的护士证？”

伊恩头也不回，顺手将用过的棉签包装纸团成一个小球，精准地弹向乔什的脑门：“闭上嘴，乔什。不然下次你负伤，我就亲自给你缝合，保证用最大号的针。”

乔什敏捷地偏头躲过“纸弹”，哈哈大笑，对着艾琳挤眉弄眼：“医生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头儿表达‘温柔关怀’的方式，堪比沙漠里的仙人掌开花——稀有且带刺！”

艾琳看着这两人拌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整齐妥帖的手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伊恩指尖的温度。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连日来的阴霾和刚才的惊吓，仿佛都被这略显荒诞又莫名温馨的一幕驱散了些许。

“好了，百货公司小姐，”他又用起了那个最初的绰号，但语气里早没了当初的轻慢，反而带上一点难以言喻的亲昵，“暂时别用这只手提重物，包括你那口宝贝箱子。”

艾琳低头看着被妥善包扎的手腕，那圈刺目的淤痕被整洁的敷料覆盖，疼痛似乎也因这份细致而缓和了不少。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伊恩耸耸肩，仿佛这只是随手为之，“总不能让你因为这点伤影响工作，毕竟……”他目光扫过不远处仍在协助收拾残局的挪威士兵，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不是每次‘国际援助’都配备这么热情的安保。”

这话里的调侃和一丝隐约的骄傲，让艾琳听懂了。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以前觉得无比讨厌的这种骄傲神情，此刻看来，或许有它的资本。

“他们……很友善。”艾琳客观地说。

“友善不能挡子弹，也不能吓退暴徒。”伊恩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至于某些人……”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向挪威小队的队长，那位高大的金发北欧人正尴尬地挠着头，“我只能说，下次想体验‘医疗志愿者’生活，最好先确保自己还记得怎么拉枪栓、站警戒位。这里可不是童子军夏令营。”

他的调侃并不刻薄，反而带着点“老鸟”看待“菜鸟”的无奈和一丝“幸亏我们来得及时”的后怕式幽默。

乔什搂住迈克的肩膀，嘿嘿笑道：“听见没？队长说咱们是及时雨！不过说真的，”他转向艾琳和康纳医生，“你们运气确实不错，我们今天刚好在隔壁区域执行补给任务，接到求救信号时离得不远。要是再晚个十分钟……”他耸耸肩，没说完的话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处理完外部事宜，伊恩的目光又落回艾琳身上，看着她还有些苍白的脸色，眉头蹙了一下。

“能走了吗？”他问，“我们需要尽快撤离，这里不宜久留。”

艾琳点点头，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舒服多了。她开始帮忙收拾所剩无几的、没被抢走的医疗物品。

当她弯腰想去提一个稍重的箱子时，一只手更快地伸了过来，轻松地将箱子拎起。

“这个我来，”伊恩不容置疑地说，又把一个轻便的药包塞到她没受伤的左手里，“你拿这个。伤员要有伤员的自觉，医生。”

艾琳看着他自然而然的举动，想反驳说自己不是重伤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默默地接过药包，跟在他身后，走向已经重新发动、随时准备离开的悍马车。

乔什已经在驾驶座上了，他通过车窗对着艾琳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用口型无声地说：“VIP专属座驾~”

艾琳脸一热，在伊恩的示意下爬上了副驾驶。伊恩则提着箱子放好，自己也利落地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引擎发出低吼。在车辆驶离这片混乱之地的瞬间，艾琳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伊恩靠在后座上，虽然依旧一副闭目养神、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也许，沙漠里的仙人掌，真的会开花。

艾琳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联想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开了视线。

窗外，残阳如血，将他们的车队染成一片金色。这一次，车内的沉默不再冰冷，反而有种劫后余生、心照不宣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