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浪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李爱莲——或者说艾琳——只觉得呼吸一滞，墨镜后的杏眼微微睁大。

这哪里是什么“干燥温和的地中海式气候”？

分明是巨型烤箱的排风口。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低声用中文嘀咕：“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拽了拽衬衫领口，白皙的皮肤已经透出一层薄汗。

巴格达机场跑道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远处残破的航站楼像海市蜃楼。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上海那家顶级医院恒温25度的手术室，还有母亲昨天打来越洋电话里的哭腔：“爱莲，你疯了吗？为了躲陈家的婚事，跑去那种地方？”

“艾琳医生？”一位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伊拉克男子举着牌子，笑容殷勤，“欢迎。请稍等，接您的车马上就到。”

她拖着那只堪比小型集装箱的行李箱，艰难地挪到指定区域。几位来自其他国家的志愿者正在擦汗，一位法国老医生对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一个穿着当地传统长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是联合国办事处的本地协调员。

他核对完名单，擦了擦汗，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各位医生，辛苦了。接你们的车很快就到。是由前线刚刚轮换下来的特种部队顺道过来负责护送，请大家务必跟紧车队，听从指挥。”

“特种部队？”艾琳忍不住脱口而出，漂亮的眉毛蹙起，“我们需要军事护卫？这里……已经紧张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想象中的无国界医生工作点，虽然艰苦，但至少应该是相对稳定的后方。

协调员大叔转过头，看着她年轻而带着困惑的脸，呵呵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风雨的宽容和一丝无奈：“孩子，你太天真了。这里是伊拉克，不是伦敦，也不是北京。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艾琳怔了怔。招募简章上那句轻描淡写的“可能存在安全风险”，此刻突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无国界医生招募时确实提到了“安全风险”，但她没想到会需要特种部队护送。

这让她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置气的程度是否有点过火。

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三辆沙色悍马卷着漫天黄沙疾驰而来，一个利落的急刹，尘土飞扬中，车门打开。

几个全副武装的身影跳下车。迷彩服沾满污渍，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疲惫与锐利。领头那人尤其显眼——高大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迫人的气场。

组织者快步上前与领头的士兵交谈几句，随后开始分配人员。前两辆车很快坐满了志愿者，当艾琳拖着她的巨型行李箱准备跟上时，组织者却指向了最后一辆车。

“就你一个，医生，”他说，“最后一辆车只坐你一位志愿者。”

艾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握紧行李箱拉杆。轮子陷进沙土，纹丝不动。她咬紧下唇，用力一拽——

“需要帮忙吗，百货公司小姐？”

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清晰的美式口音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

艾琳转身。

男人已经摘下了太阳镜。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在烈日下几乎耀眼，而比发色更夺目的是那双眼睛——湛蓝，像风暴前的海，深邃又带着危险的吸引力。

他很高，接近一米九，迷彩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此刻正微微挑眉看着她，以及她身旁那个硕大无比的箱子。

驾驶座上的士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假装咳嗽掩饰。

艾琳脸颊微热，不知是晒的还是恼的。她推了推墨镜，声音刻意平静：“听着，我不知道你是谁，但——”

“伊恩·米切尔，驻伊美军特种部队小队队长，”他随意地敬了个礼，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前负责护送联合国志愿者，”他目光扫过她的行李箱，“和她的百货公司。”

他指了指她那巨大的行李箱，眼神里的轻蔑不言而喻——又一个来战区找刺激的外国志愿者，不出两周就会哭着要回家。

艾琳脊背挺直了。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澈却微愠的杏眼：“李爱莲，或者艾琳。外科医生，不是百货公司采购员。”

四目相对。

伊恩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击有些意外。眼前的东方女子有着细腻如瓷的肌肤，乌黑长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颈侧，明明是一副该出现在画廊或高级餐厅的容貌，却站在伊拉克滚烫的沙土里，眼神倔强地瞪着他。

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的嘲讽，而是某种……觉得有趣的笑。

“行，艾琳医生。”他轻松地单手提起那只死沉的箱子——老天，他力气真大——随手扔进悍马后备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轻点！”艾琳忍不住叫道，“你们是不是从不懂得什么叫轻拿轻放？”

伊恩拉开后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在这个国家，能完整到达目的地就是胜利，医生。”

艾琳瞪了他一眼，爬上车厢。果然，除了她之外，车里再没有其他志愿者。

车子启动后，驾驶座上的士兵透过后视镜对她咧嘴一笑：“我是乔什，队里的司机兼首席娱乐官。别介意头儿的态度，他刚从前线轮换下来，脾气比伊拉克的天气还火爆。”

伊恩冷哼一声，调整了下枪带的位置。

“所以，”乔什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跟上前面两辆车，“是什么风把一位东方美女医生吹到伊拉克来的？该不会是为了体验我们这种粗人的生活方式吧？”

艾琳望着窗外飞逝的破败街景，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换个环境。”

“从城市大医院跑到战区换环境？”伊恩头也不回，声音凉凉的，“典型的志愿者思维——以为这里只是稍微艰苦一点的度假胜地。”

“嘿头儿，温柔点，”乔什插嘴，“没准艾琳医生有什么苦衷呢？比如逃避婚约之类的？我女朋友最爱看这种小说了。”

艾琳心里一惊，没想到这大嘴巴司机随口一猜竟如此接近真相。

她抿了抿嘴，决定反击。

“米切尔队长，也许我只是想逃离一个自大狂，不幸的是，看来我并没有成功。”

乔什猛地爆发出大笑，差点没握稳方向盘：“噢老天！头儿，我觉得你遇上对手了！”

伊恩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眼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探究的兴味。他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真正的、甚至称得上迷人的弧度。

“好吧，医生，”他转回身，望着前方被黄沙笼罩的道路，“看来这趟护送任务会比我想象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