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叔叔一家闻讯赶来,说是照顾遗孤。那孩子测出是罕见的单灵根,天赋极好,若能好生培养,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后来……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具体如何,小人也不甚清楚了。”
楚今依脚步微顿,回想起方才见到的那小孩,他身上隐约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的清贵财气,估计便是这院子原先的小主人。
想到他沦落到被所谓亲人扫地出门,饿得形销骨立的地步。
那一抹枯瘦却倔强的身影,竟然连周管事都没察觉,这男童就是他口中的原小主人。
世事炎凉,莫过于此。
周管事又殷勤地带她熟悉了各处屋舍,见天色渐晚,便指着院中垂手侍立的几名仆役侍卫道:“这些皆是宗门配给仙子使唤的人,仙子尽可差遣。小人今日便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楚今依道了谢,随手打开周管事送来的一口箱子,抓了把中品灵石塞给他:“这些日子,辛苦周管事了。”
周管事接过灵石,入手沉甸甸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又说了好些吉利话,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院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喧嚣。
楚今依径直走向书房,摊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勾勾画画。
她选择此处的最大理由,就是距离运输和公务中心近。
只要稍作经营,与往来执事、弟子混个脸熟,获取信息编织关系网,绝非难事。
谢锦风收拾好东西,拎着一盒糕点进来,问她要不要先垫垫肚子,小厨房已经在做饭了。
楚今依“啪”地搁下笔,站起身,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阿风,走!今晚不在家吃了,我们……逛夜市去!”
华灯初上,天衍宗山脚下的长街愈发热闹起来。
各色食肆酒馆亮起暖黄的灯笼,香气四溢。
摊贩吆喝声、修士讨价还价声、灵兽坐骑的铃铛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交响。
楚今依腰缠巨款,兴致勃勃地领着谢锦风从头逛到尾。
不过半个时辰,谢锦风手中便已提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纸包——桂花糖糕、炙灵鹿肉、水晶灵果冻、甚至还有几件她瞧着有趣的小法器。
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难得放松的侧脸,看她与摊主闲聊时眼中狡黠的光,看她咬了一口糖糕后微微眯起的满足神情……
胸中那股自踏入天衍宗便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戒备,竟也奇异地被这暖融的烟火气熏散了几分。
他便未曾察觉,他们的身影,早已落入高处一双深潭般的眼眸中。
长街中心,最为华贵的“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间。
雕花木窗被推开一道细缝。
一只骨节分明,如玉雕琢的手随意搭在窗棂上,指尖闲闲把玩着一柄羊脂白玉为骨冰蚕丝为面的折扇。
扇坠是一枚流光溢彩的千年温玉,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要是楚今依看到了,定要感慨“真是奢华”。
手的主人倚窗而立,一袭云纹白袍纤尘不染,墨发以最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拂过弧度完美的下颌。
他垂眸望着楼下穿梭于光影人流中的那对身影,薄唇轻启,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玩味的叹息:
“这……便是那位‘一言省万金’的楚仙子?”
雅间内侍立着数名身着天衍宗内门服饰的弟子,气息皆是不弱。
其中便有今日与楚今依同船而来的几人。
他们闻言,立刻凑到窗边,只往下匆匆一瞥,便笃定道:
“圣子放心,绝不会错!您看,发尾系着那对玉铃,没有灵根,却能让徐长老青眼有加,就是她!”
被唤作“圣子”的年轻男子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追随着楼下那道身影。
她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站在人群中并不算最扎眼,可那通身的气度……闲适,从容,仿佛周遭一切繁华喧嚣,都不过是她信步游览的风景。
他看着她停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指着某个图案说了句什么,身旁那黑衣少年便默默付钱。她接过糖画,转身时,眼角眉梢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比这满街华灯更亮眼几分。
圣子慕云舒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深流光。
他收回视线,转身离开窗边,玉扇“唰”地一声展开,轻摇间带起细微凉风。
“你们说……”
他走回桌边坐下,语气里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心碎的失落与不解,
“栖凤台景致那般好,又清静,她为何……偏偏选了最喧嚷嘈杂的枢纽巷呢?”
他抬眼,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望向众人,里面盛满了无辜的困惑:
“难道……是她知晓栖凤台离我的云舒别院最近,故而……不愿离我太近,不愿……见到我么?”
此言一出,雅间内顿时响起一片七嘴八舌的安慰与猜测:
“圣子多虑了!她初来乍到,哪能知道您住在何处?”
“定是那周管事没说清楚!或是她自己不识货!”
“这修真界,哪有女子不愿亲近圣子您的道理?绝无可能!”
慕云舒安静地听着这些话语,唇角那抹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许,眸光却越发幽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执起白玉酒壶,举壶至唇边,却未饮下。
楼下长街的喧嚣隐隐传来,夹杂着那个方向隐约的铃铛轻响。
“是么……”
他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壶柄。
既然她不主动靠近,那么……
只好由他,去找她了。
窗外月色渐明,长街之上,楚今依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望向醉仙楼那扇已然关闭的雕花木窗。
只见灯火阑珊,月色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