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凪砂从床上坐起的时刻,半边墨线还压在深沉的墨蓝与橙红暮色边缘。林地以微不可见的幅度摆动,微弱凉意沿着赤裸的上身肌肤攀缘,拂过每一丝纤弱的汗毛。
“夏日……结束了啊。”
那之后燐音无数次想象着凪砂那天早上的活动。
他起身,赤裸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朝阳的第一缕金线,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进卧室时,燐音还没醒,或许是受到轻微惊扰,燐音翻了个身,将脊背露在外面,面朝着逐渐明亮的晨光,睫毛微微颤动。
凪砂坐在他身边,将拇指、或许是食指顺着燐音的面庞描摹,在鼻梁上留下一滴极其微小的水珠。
而后燐音朦朦胧胧间看到人影遮住了半边光,早已根植于嗅觉的轻微木香溢入鼻腔。燐音抓了两把,问他怎么醒那么早,而凪砂问他饿不饿。
燐音喃喃了几声。他那时是想说不饿,然后去捞凪砂。但因熟睡而困乏的手臂慢了半拍,只余下轻柔冰凉的发尾在指尖一拂而过。
那之后燐音或许是又睡着了,在他混混沌沌的梦境中,木船的甲板不断倾斜,碎裂的海浪飞溅在燐音的膝盖和胸口,却不似想象中那般冰凉。
他只是有些慌张,颠簸令他不安,然后一只手钻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握。
但在那之前,也许凪砂在借着吹风机,或者是炉灶的轰鸣声,在接一个电话。
又或者没有声音,只有空调微弱的运作声响,和从凪砂唇间吐出的细语。
“只剩那一块的密钥了。”他也许会这么说。
又或者他只是说,“我会得到它。”
也许他什么都没说,他们花费了那么久的岁月。
凪砂或许是在煮咖啡的时候听到了自己呼唤的声音。无意识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于是凪砂检查了一眼厨具的计时器,过来牵住他的手。也没有出声,而是耐心地等他醒来。
所以燐音清醒的时候,捞空的手臂只是一个模糊的碎片,柔软的体温暖融融地由指尖汇入。
筹备出门衣物的时候,自己说反正到了会场也要换上预订的演出服。
凪砂却有些固执地在一件一件比划准备来给他、却还没来得及让他穿过的各式服装。
当时燐音还笑他准备了整个四季的衣服,从秋到冬,从春到夏。
“明明——”他只吐出一个词。
他想说,明明待不了那么久。
凪砂抬眸,橙金色的瞳孔注视着他。
他见过那双瞳子的太多神态。划破夜空的云流,淌着灼热的火焰,灵动地跳跃着,垂眸沉思,或者因狂热而微微颤动。
而现在这双瞳子总是溢满忧郁。凪砂的体格因锻炼而稍微结实一些,但脸颊却愈发瘦削,那双很久很久之前总是温润地弯着的眉眼也压了下来,切出锋利的棱角与投影。
他的头发也比任何时候都要长,完全披散着的时候几乎能触及腿窝,轻柔地弯曲着,随着行走的节奏波动。
也如同蛛丝一般能把蜷缩着的他完全包裹在其中。
燐音刚到塔里来的晚上,凪砂睡熟后会无意识地缩起来,像是他怕冷,又像是一直在朝怀里追寻什么,但空无一物。
言语太过苍白。
燐音讨厌和凪砂的争吵,凪砂的防御系统很好识破,他很坦诚,但当他无所适从的时候,他就会想象出一个“乱凪砂”。那个凪砂应该这么做,那个凪砂应该这么说。
若是能许我足够时光,来听出你所有的弦外之音,来告诉你不必说,来告诉你不必想。
或许不会有往后那么久的痛苦。
燐音在窗框外朝下看,整个莲的附近冷冷清清。莲的地块类似于公园加上核心建筑,也有一些小的表演设施,但是今日整个地块的区域几乎都被清空,只有几几分布的安保人员在走动着迎接偶有驶入的车辆,从休息室的高度看下去,黑檐帽遮挡的人们渺小如蚁。
凪砂也走过来看了一下,“今天是邀请制,来的人都是核心人物,表演全程会进行全国直播,这样就够了。”
“嗯。两点半的表演琥珀会上场?”燐音说。
“对,等我们分别表演完你就可以过来了,我接过地契,到时候就满足了一切先决条件,对于不了解内情的人来说,这算是个助兴的插曲。
“我们表演完第一个节目后我会向世界宣布梦洲接下来的一切计划以及……我们的婚讯。”凪砂无意识地玩着手里的方盒,“第二个节目结束后,就要开启梦洲币于日本股市正式开始流通的倒计时。四点整,战场交给舞台下的人了,而我们只用专心负责谢幕曲目。”
燐音忽然接过钴蓝色的绒盒,从盒子里掏出相对而立的一对戒指中的一枚,拉过凪砂的手对着银白色的丝绸手套皱眉,“啊,这样子戴似乎有点窄呢……”
凪砂翘起嘴角,略微侧头,“组合节目那一套衣服又不戴手套,再说在设计师那边调整好了大小。”
燐音把凪砂右手的手套摘了,小心地对准他的无名指套上戒圈,“再给你戴一次。”
凪砂就伸着手,“满意了没?”
“可惜,还是要摘下来。”燐音端详许久,又轻轻取下。
“一会儿再戴吧。”凪砂揉揉燐音的头发。
“燐音先生,”休息室外有工作人员敲门,“有个射灯出了故障需要调整一下走位,麻烦来舞台这边确认一下。”
燐音应着打开门出去,凪砂背对着门口看向窗外,另一个脚步走进来,将门合上。
凪砂仍旧没回头,“茨。”
茨脱下安保的檐帽,手按在制服裤袋上,“大人,我思考过如何要让一个人‘存在’,即使向世界直播出自己的面容,也可以被解释为长相相似;即使高声声张自己就是某个人,也能够被整个社会体系轻松地否认。
“换句话说,一个人存在,是因为他有存在的价值,否则他所自持的‘自我’不过是蝼蚁,是甲虫,是灰尘。更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是一个字吐不出,便被封住了口舌,蒙住了眉眼,从这个世界上物理抹除了。”
茨从背后走近他,“所以我不由得在想,当觉得自己的生存遇到威胁时,或许铲除那个众所周知的‘加害者’更能够实现。
“即使他是无辜的,他也只是个被推出来的符号。
“或者说是这个社会已经立好了规则,你当恨你的邻人。任何人难辞其咎。”
“很久之前有个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凪砂语调温和,“说他走投无路,当时也觉得只要除掉那个明晃晃的阻碍者,就一切都结束了。”
“会吗?”茨从口袋里掏出拼装的合成材料枪,拉开保险栓。
“有时候会。”
燐音推开门,“左右两盏侧灯坏得很彻底,第八节结束之后就要提前走位……凪砂?”
没有看到人影。
燐音绕了一圈,看到凪砂平躺在朝向玻璃的沙发上,披散着的银发顺着座面流淌到地上,双目合拢。
燐音打了个响指,“听得到吗?我一边跟你说改动,你一边休息。”
“嗯。”凪砂应。
燐音就在凪砂旁边的沙发空隙上坐下来,把走位的流程又跟他捋了一遍,凪砂把手伸过来,燐音握住。
“本来有一件很担心的事……直到刚才觉得心里安定下来。”
“要和我讲讲吗?”
“下次吧。”
开幕钟仿佛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所有人都忙碌起来。莲的主舞台已经是塔形建筑室内最大的规模,足以容纳一千二百人,但是邀请人员寥寥,基本零零落落地坐在前三排。
听安藤吾提过,莲更大的作用是利用内部的可活动小型剧场做类似匣那样的赌局型表演,只作为一场流程固定的表演舞台有些大材小用。
梦洲上的地标建筑几乎都做了特别的活动设计,对于建设者来说,这也是梦想实现之地。
燐音对着镜面再次检查自己三个耳钉的位置。
他的头顶染了黑色,丝线与金属丝编织成荆棘状挂在耳廓,破损的领口丝线穿插,异形皮质制服领流淌着黑光。
门忽然又被推开,工作人员急匆匆地鞠躬然后在化妆台上翻找起来,“实在抱歉!啊发胶发胶……”
回头看向门口的燐音怔住,跟穿着白色欧恩纱上衣的粉发少年对视。
琥珀点头,燐音也下意识点了点头。
化妆师找到要借用的东西又冲出房间拉着少年走,“这边这边……啊快快该上场了!”
接到信号前往舞台的道路异常漫长。燐音一步一步前行,音乐声与低音炮的节奏震感都逐渐增大,其后与他的心跳同步。咚咚,咚咚……
在穹顶上星罗棋布的射灯刺入他的眼眶,一阵眩晕卷过。
“那么我们现在来宣布对决结果——”隐约听到主持人的高声呼喊。
数台高速摄影机围绕着舞台慢慢旋转,燐音挥手退开有些困惑的工作人员,走向明晃晃的灯光下那个散发着光芒的背影。
通身银白碎钻的凪砂还没有换成他们那个合作曲目里垂满嫣红薄纱的演出服。
凪砂微微喘着气,但仍挺直地站立着,只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燐音的接近,而是把目光都投注在舞台另一侧的少年身上。
“如你所愿,我接受了挑战,取得了胜利——”乱凪砂的声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该你兑现承诺了。”
“是的,我答应过会给你樱河琥珀所拥有的地契。”琥珀的视线转移到提前上台的燐音身上,把刚说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燐音按下沟通耳机上的按钮,对着工作人员轻声嘱咐。凪砂终于注意到背后的存在,缓缓转过身来。
舞台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前侧也落下能够遮挡视线的投影幕布。
燐音走过凪砂,站到琥珀身侧,面对着他。
凪砂没有摘下耳麦,但燐音刚刚嘱托中控室暂时关掉,因此他的话语逸出来时也没有产生扩散,“你在做什么?”
“琥珀已经把地契转让给了我。”
“这不可能,任何地契相关的交易都要通过梦洲的许可。”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是授予地契时的共有人之间转让,不需要再登记一次。所以樱河琥珀没有地契可以给你。”
舞台上只留下一盏仅足以照亮人物轮廓的微光。凪砂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燐音。
“他们猜测过,通过与你的会面排除了这种情况,”凪砂慢慢地说,“而且我们宣誓结婚在前,地契的完全拥有条款依旧会生效……”
燐音忽然抛了个东西过来,凪砂浑身一抖,仍下意识地接住。
是一枚闪烁着锐利光芒的戒指。
“凪砂,我不会与你完成那场誓约了。”燐音看着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凪砂,从上台时拿着的手帕里拎出一把小而精巧的银色手枪。
立刻有一个红点晃了燐音的眼睛。燐音抬头眯眼一瞥,至少有两三支狙击枪的激光射自屋顶。
燐音没有去理会他们,把枪倒转过来,用手握着枪管,递给毫无动作的凪砂。
凪砂没有接,他又拉着凪砂的手包住握把,把食指靠在扳机上。
“我不会牵扯到天城族人……毕竟还有一彩他们,所以我写了遗嘱。”燐音的低语轻柔,简直像是在引诱,“但如果你确定要走向这条路的话,希望是你来做。”
燐音握住凪砂握枪的手抵住自己的胸口,与他额头相抵。
心脏的鼓动以前所未有清晰的节奏通过贴合掌心与手背传向两个人,咚咚,咚咚……
“只需要伤害一个人,只需要支付一条性命的代价,你就可以获得你想要的一切……这是你想要的吗?凪砂?”
“对不起,燐音,我必须拿到完整的密钥,我、我……”凪砂的嗫嚅几近梦呓。
“砰”。
樱河琥珀猛地一抖,随着火光一闪而过,两个人都扑倒半跪在地面上。
寂静了好一会儿,燐音的呻吟才从黑暗里传来,“你在做什么……凪砂,要是我再慢一点……”
燐音紧紧攥着凪砂的手背,用力地几近青筋毕露。
刚才那只手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抬起对准凪砂自己的太阳穴,燐音几乎是凭借下意识反应才掰弯了些许角度。
子弹擦散了凪砂后脑束起的马尾,长发散落摊开在舞台地面。
“……琥珀。”
良久,天城燐音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
“天城。”琥珀开口应答,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紧绷至几近嘶哑。
“我知道你很能躲藏,我们Crazy:B的不都是这样吗,无拘无束,自由飞舞的野蜂。
“所以他们的出击一旦失败,再次丢失你的踪迹,很有可能拖过了继承的最终期限。”
“……什么意思?”
“我不能没有凪砂,哪怕背叛所有人。”燐音轻轻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放在仍跪坐在地的凪砂身侧,屏幕上亮着一份已经单方签署好的转让协议。
燐音站起来,似乎疲倦一瞬间压垮了他的身形。他转身走向琥珀,轻轻搭在他的肩头,“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我会用我的余生来赎罪。”
七种茨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台,燐音已经没有余力去想。
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一路顺利地下行到了地下停车场。
茨发动汽车的时候打开了车椅背上的屏幕,在这场近乎全年第一热度的全国直播中,主持人宣布在刚刚临时断开的画面后,经过一系列保密合约以及手续,已经完成了地契的交接,乱凪砂正在更换演出服,即将带来下一个单人演出节目……
耳膜隆隆作响,视野里出现一道一道的细线。
琥珀有些无助,咬着指甲,不知他在对谁发问,如果乱凪砂完成了继承,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