燐音走向地下停车场尽头孤零零的墨蓝色库里南,大灯微微闪烁着,荧黄的光柱里浮尘上下翻动。
燐音拉开后座门,闭目对前座吩咐,“先别开,让我喘口气。”
没有回应,隐约有人的呼吸声传来。
燐音缓缓睁开眼睛,右手挪向车门把手,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已经先于他的动作以锁定做出了回应。
燐音回以拉下保险的举动。一把小巧精致的银色手枪稳稳抵住前座的头部位置,“你要做什么?”
无线电的电流信号声迸出。有些熟悉的冷淡温和语气从前座的对讲机里传来,“……已确认乱凪砂离开,守在餐厅一层和停车场出口的警卫都撤走了,一号出口还有一个,不要走那个通道就可以,离开这个地块走往北的路。”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前座副驾驶处起身,轻轻一推,主驾驶的人就歪了下去。那只手把主驾驶的檐帽拿过来盖在自己头上,在黑暗中越过调转的枪口与燐音对视,“好久不见,天城。”
“那个人短时间内醒不过来,但不排除餐厅的人会发现他。另外这辆车的行踪也时刻处于监控下,所以我们只有把你送回住处这一小段时间,但我会尽可能地绕远路。万一被问起原因,就辛苦你担着啦。”
库里南有自动驾驶,司机只用把手放在方向盘上以防意外事件,不用太担心路况,前座的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后瞥。
“你也太信任我了,七种茨。”燐音的声音有些颤抖。
“塔的生物验证可不像上岛那么好糊弄,我进去就出不来了,所以到塔的范围前一个路口麻烦您自己来开,”茨没理他,“你希望大人完成继承吗?”
“如果那是他的愿望,我会去做,”燐音说,“哎我记得不是有个条件得你死了吗,你怎么没死透啊?”
“你还真是一无所知啊。”茨低声说。
“既然知道我‘死’了,你知道我的死亡录像的订单是大人下的吗?”
“教父家并不会轻易地取信于随便一个继承人,给大人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安排’其他继承人,并且观察着他,在其中有丝毫手软,这个任务就要流到其他继承人手里了。
“而且其他人也不是都像我这么废物没竞争力,前段时间‘自杀’的那个九州历代最年轻参事。据说也是大人去九州出了个差的结果。虽然他不会亲自开枪罢了。
“不过我猜这些部分他绝对不会和你讲。
“大人他啊,想在你心里保留下一个柔软的形象吧。
“或者说他没有勇气连那一点光芒都亲手扑灭。”
“如果他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杀了你。我不是不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燐音忽然说。
茨却像无视了他说的话一般,“总之在这些继承人能够在账面上玩金钱游戏之前,他们先经历了一场最原始野蛮的互相残杀。
“大人把我送进雇佣兵部队,虽然那经历着实不怎么痛快——好想狠狠揍你一拳啊,凪砂大人。
“但我跟弓弦分析起来,神出鬼没又以近乎囚禁的方式看管着我的小队,反而帮助我躲过了最多继承人死于非命的那半年。
“尤其是伏见那家伙思考起来收到情报的方式——
“他说是个熟悉我们的人给他发的消息,利用了他的做事方式和行动力。
“而且半年多杳无音信,忽然精准到最近才据守的位置,以及雇佣兵小队在当晚忽然接到任务结束准备执行的命令,与其说机缘巧合,不如说——”
茨话说了一半,忽然转换话题,“你就当我是为了保命编的这些吧。枪是大人给你的?”
“……嗯,防身。不过基本还是没遇到什么危险。”燐音双手抱臂,仰靠在后座上,仍然握着枪。
“你不会以为是你好运吧,天城。”
茨又嗤笑一声,忽然严肃,“我们都清楚你会坚定地和大人站在一边,所以与其说我们在打什么算盘,不如说是渺茫的希望而已,看事情还有没有转机。
“我这种人,如果能够一直追随大人,那其实无论大人想做什么,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有质疑或者怨言。
“也许是所谓的‘愚忠’吧,或者说是盲目的信任和疲累的心。
“现在出现在这里,当然是因为连追随这件事都做不到了,像一只丧家的小狗在哀哀叫嚷罢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天城。你一直很清醒,也比我勇敢。你有着即使面对绝望也能感受到痛苦而不是选择麻痹自己的能力。
“许多人做不到这样的事。
“为了和政府合作,教父——那个男人,谈下了许多协议。
“当然,翻脸比翻纸还快。日本政府的存在有一个反直觉的部分,他们不需要通过行动来使国民信任他们,而是凭借着国民的信任肆意解释条款,更改措施。
“因为人们会发现不信任它的话,连生存都做不到了。
“如果你不信任你手中的日元,你要如何实现用它来兑换一个苹果?
“所以一些于政府有利的条款迄今为止仍然存续着。
“而另一些条款,依靠大人很努力地去修补。
“政府不能从事军火、毒品、赌博、风俗等一系列暴利但伤害人心的交易。
“因为这样的生意会伤害国民的信任。国民最终会为了生存,宁可破坏被许诺的苹果,也要拿起棍棒。
“但就像有珍爱之物的人必有软肋一样——
“大人为了实现那个人的夙愿,被引诱着、逼迫着签下了一份又一份的契约。
“塞下了无尽的污浊黑暗之物,成为贪欲与恶的傀儡。
“这座岛会持续地生产军火——当然都是作为权贵的私人武装,而非国家安保储备。
“岛上赌场的管辖权收益也全都归属于日本政府的‘代理人’——当然也会落入那些政要各自家族的口袋里。
“岛上也会开辟专门的成瘾植物种植区域和制备室,甚至有极好的销货渠道。毕竟这里很难被‘居民举报’。
“政府会以暴力管制法和教父的军队合作,逐渐更换日本地下处于统治地位那一批极道。当然不会成为什么地下警察——而是不受管束的暴力执法者。
“目前大人所唯一还没有应下的就是性相关的交易。”
从后视镜里注意到燐音的脸色,茨摇下后座的车窗。
“闪闪发光的偶像会给予粉丝温暖,唤起粉丝的爱意。
“可是爱与欲一线之隔。在欲望的注视下,被凝视者的胴体成了最吸引人的存在。
“大人本来绝对无法答应这种事——
“但是那些人说如果不答应的话,那偶像生意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之物。
“依天祥院的消息而言,今天下午大人出岛,正是要跟政要去签署一份《偶像从业者风俗营业管理条例》。
“这份条例一旦施行,所有在这座岛上——
“不,所有信任着大人,与大人签订契约的偶像,
“或者说所有未来的偶像,都会成为被肆意玩弄的对象。
“身体服务会被归入他们的业务,而他们背负着正因为他们的努力而节节攀升的、绝对无法偿还的以梦洲币约定的债务。”
茨在一个空旷的十字路口前适时停车,指指熄灭的摄像头,示意燐音换位置。
“伏见有安排人来接我——我也不会去干涉你的做法,但我会留在岛上,”七种茨从口袋里掏出框镜戴上,露出一抹平静的笑容,“我会在某个时刻走回灯光下,大声说出我是七种茨——能够拖延、打乱他们的继承计划最好,立刻被狙杀也无所谓。
“如果大人只能走上这样的道路,就让我成为他告别往昔的祭品吧。”
燐音骤然睁开眼睛。浓重的墨蓝夜色如同无数夜晚一般压在他身上,身侧空空如也。
燐音冷汗涔涔,他梦呓般起身,赤足踏在木地板上四处游弋。
门厅里空空荡荡,方方正正的沙发上,凪砂倚靠着沉思的幻影无声消逝。
厨房里的锅和厨具四散,烤箱的指针微微倾斜。凪砂伸手打开冰箱,在下层的冰柜里几乎冻了手,却毫无知觉。冰箱的澄黄灯光褪去,没有人站在那里。
浴室的瓷砖正在剥落,室内人造温泉的外墙消失了,细密的冷雨直接扑簌落在泛着微微泡沫的泉水里。凪砂坐在池底,抱膝望着池外的巨大月亮。他忽然低头,将脸庞连同耳朵一同埋进水里。咕嘟咕嘟……银发散作波纹,凪砂整个人化作泡沫被卷入无限漩涡。
吉他和钢琴平平地铺在演奏室的木地板上。所有的线条和音符都在崩解,凪砂把钢琴前的话筒拉得离嘴唇再近一些,他开口,吟唱。音符如雨流倾注,凪砂的瞳孔转向燐音,与他对视。在视线触及之前,曲谱就已经将他绞碎。
账簿,数字。燐音有些浑浑噩噩地迈过脚边随地堆砌卷起的记事本,向那个在笔记本的映照下发缘映着微光的背影伸手走去。那条傲气的脊椎深深弯着。
“……确认已经全员处于行动控制下了吗?”
“一个一个下去不是办法。用大规模的突击情况逼他出来吧。”
“误伤?这种时间条件下,我们有顾虑,就会被人利用……”
“等到明天落日,就行动吧。……”
“确定,我正式授权你们,必要情况下,杀掉樱河琥珀。”
幻影没有消散,化作实实在在的灼热触感。
背影在手指对肩头的触碰下回转过来,下意识地按灭了通话界面,“燐音?”
“我……你不见了,我来找你。”燐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