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书里对□□的定义,充斥着暴力、非法的字眼。
凪砂很难把这些词汇跟父亲的家族画上等号。父亲总是告诉他,他的家族成员们爱着彼此,共同努力创造大家都能幸福生活的土地。
为什么大家对父亲充满误解?为什么世界变得更加混乱?为什么大家在互相伤害?
伙伴在为下次节目的选题吵吵闹闹。凪砂扶着下巴,出神地望着窗外。
咖啡厅的玻璃窗外数米远的马路檐上站着一个黑衣女人。在晴日撑着伞,马路信号灯仿佛为了让他能够看清那个人的踪迹,足足两分钟没有变化。
女人用唇语对他说话。
当你能做,你当去做。
凪砂无声回应。
要我做什么?何时?
你会知晓。
烦躁不安的小轿车摩肩接踵驶过终于变了信号灯的路面。伙伴把凪砂的注意力拉回来让他看下次演出的服装设计草图。
凪砂君总是在发呆呢。身边许多人都这么评价他。
或许是在思考一些关乎人类未来命运的事哦。同学调笑。
在击溃了五奇人,从未如此深刻的心碎与痛苦在胸口蔓延时,日和在身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凪砂抬眼,在快速闪烁的街边大屏幕中看到了写给他的暗语。
做得好。
为了守护重要的秩序而摧毁他人心爱的事物,也是正义的吗?
你会理解。
忽然被泼了满脸的泉水,凪砂回过神,燐音气鼓鼓的脸正抵在面前,挡住了浴室顶部投下的柔和灯光。
“大少爷,我问你能不能少给我安排见几个老头呢。”燐音又重复一遍,靠回池边,“就算我——暂时——答应配合你行动,也没必要带我跟教父势力的核心集团真的勾肩搭背吧。我对天上的那个老头子怨气可不小。”
凪砂还在发怔,又被燐音揉了揉头发,“喂!”
自从被这个家伙逮住,几乎没再见到过那些人。
直到一层又一层剥离着教父的产业,几乎抓到所有脉络时,并无特别的一个下午,被叫回去——
看到所有的影子密密麻麻堆砌在门厅。
乱夫人面带惊惧地坐在门厅中央的沙发上,肩头被那个黑衣男人不着痕迹地按住。
男人的面容经历岁月几乎没有变化,他的话语轻巧,“想要保护,就要创造。想要创造,就要支付代价。凪砂大人可理解了?御大的遗愿。”
凪砂在背后合拢手指,几乎指节发白,“我会成为众人所期望的神。”
“他们——我——”凪砂有些口舌发干,他低下头,“我需要提升你的位置,才能确保你的安全。他们的计划里不包括你。”
燐音“啧”了一声,“尽是些不问人想法就安排一切的人……”
沉默片刻,淡淡的水汽蒸腾。
“这是……你想要的吗,”燐音忽然问,“以后就按照这样的角色活下去?”
“我必须——”没能抑制住的叹息逸出口腔,“燐音……”
“我知道,我知道。”燐音搂过凪砂的脑袋,在额头亲吻。“我只是在想,我们的命运就是如此了吗?”
今日的行程里并没有絮絮叨叨的老者,也没有环岛旅行,来接天城燐音的人把他带到了几乎就在塔附近的一个僻静餐厅里,天气澄澈,明净的日光透过玻璃落地窗烘在白木色的地面和窄而精致的黑木桌面上,半边刘海卷曲遮住额头的咖啡色西装男子饶有兴致地沏着茶。
又陆陆续续上了些茶点,燐音抱臂询问这个从刚开始就在漫无边际地闲聊的男子,“你的年纪应该不是很大吧?”
之前自我介绍叫维姆·费舍尔的中年男子饮了口茶,“也有特里斯小姐那样的与会者,为什么特别问我这个问题呢?”
“我知道她是孙辈,你——”燐音犹豫了下,“你给人的感觉不同。”
“出色的观察力。”费舍尔赞赏,“我的家族坐落在巴黎,我是以第一代身份加入教父集团的,并不是继承于什么谱系或者血脉。”
“喔,那是添了一个席位吗?”
“当然不是,他们对数字很敏感,我们这些做精算的尤其如此。”费舍尔快活一笑,柔软的额发在柔光笼罩下颤动。
费舍尔以一种几乎闲聊的讲话方式讲起了从80年代与教父相遇以来到逐渐接管财务的经历,再到中间经历的那场巨大变故,也会用到许多经济市场名词,但又很快地用例子说明。
听感不似上七种茨的课那样容易紧张和疲劳,燐音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也很容易留下印象。
费舍尔在实习精算师时期就被卷入了横贯半个欧洲的一场天价保险费用诈骗,本来是要作为牺牲品——或者永生待在牢狱,或者丢掉性命,但当时教父出手捞自己家族的人,也顺带着拉了他一把。
这个实习生没有立即逃离,而是选择找到了教父,愿意再度牵涉其中以和教父合作,以不被人注意的身份击溃当时正在暗中竞争的另一个家族。
教父虽然惊诧但应下,费舍尔也不出所望。
那还只是开始。费舍尔加入教父家族后并没有留在欧洲本家,而是前往日本积累家族信任和经验。
那是80年代末期,日本的不动产交易仍然处于神话巅峰,教父近二十年来在日本国土上积累下来的资产也大多投注在里面。
土地飞涨,股票繁荣,消费躁动,娱乐追求虚幻与至高体验。
当时的费舍尔只不过二十出头,也没有家族地位,但是一次次带着简明易懂的报告和详细数据要求面见教父。
费舍尔向教父当面讲述过几次不动产的走向和经济泡沫的处理措施,虽然当时没有被取信,但在经济危机迹象出现时被第一时间任命为紧急处理人,保住了绝大部分账面资产,在经济最低落的十年里大量聚拢财产,到新世纪初一跃取得门徒席位。
“……这么详细的全都讲给我真的好吗。”燐音吐槽。
之前一直只是听茨和凪砂转述教父相关的事情,即使到了岛上,也几乎一直被关在凪砂的房间里,直到密会后,开始和教父势力的人接触,才发觉与茨描述的那种穷凶极恶之徒,或者凪砂描述的可敬神明相比,这些人更像是一个大型跨国公司的正常部门,掺杂着一些贵族气息。
教父在他们的口中也演绎出多重形象,有时是一个散发着光耀的理想主义偶像,有时是一个沉着决断甚至有些悲悯的负责任的领袖。
燐音打了个哆嗦。与凪砂在塑造的那个“乱凪砂”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