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的检测器检测到大门开启,传出一声蜂鸣。燐音的意识清醒半分,披上睡袍去门厅,刚打开灯就看到湿淋淋的凪砂站在门廊处,肩膀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燐音把人拉去泡热水澡,设定了自动圆子汤,也没多问,坐在旁边默默地陪着他。
凪砂像是缓过来不少,趴在浴池边沿,“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要把所有门徒都见一圈吗?这个安藤比起其他老头子来说怎么样?”
凪砂露出苦笑,“我不讨厌他们任何人,但如果是以你的标准来说,与安藤先生相处起来算好的。”
燐音瞳孔暗了暗,还是没把与安藤家的纠葛告诉他。他基本清醒了,把煮好的圆子汤端过来递给凪砂,也进去泡温泉,双腿在水里漂浮,“他们什么时候和你联系上的?很早之前吗?”
“嗯。”凪砂也不否认。
“比七种茨被抓走更早?”
“嗯……”凪砂闭目思索,“现在再去回忆那时候没能理解的很多事……至少,自从我刚被带到巴家就有端倪了。”
乱凪砂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侧绑的银色马尾不断自肩头滑落,他又把辫子扶好,双腿并拢靠在沙发椅厚实的底座挡板上。
“咔、咔、咔……”金花雕丝木钟的运作声在寂静地侧厅格外响亮。日光的角度逐渐倾斜,喧嚣声渐起。脚步、器械的碰撞、叫喊,凪砂歪头,专注地盯着门廊的方向。
厚实木门被重重推开,金属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父亲。
有力的脚步穿过侧厅门扉,攥住凪砂的手腕拉向主厅。
凪砂的侧马尾又一次滑落,他踉踉跄跄地想去扶起,但一直被拽到正对被另一人合上的主厅大门正对的长黑木沙发前跌坐下。
手搂着凪砂的肩膀让他靠拢在自己身旁。
“御大,万事俱备。”黑色西装的男子又对凪砂鞠躬,“凪砂大人。”
凪砂的头发被那只臂膀压住了。惊人的体温从身旁传来。
“有时候,你爱所有人,你爱你的兄弟姐妹,你爱你的孩子,你努力地伸展枝叶想要保护他们……”教父慢慢地说,“但他们却在等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人群的喧嚣愈发接近。
“我会的,这是我的谢幕演出。”低沉的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笑意,“然后我会回来,以他们无法阻挡的方式。神明会再临。”
凪砂略为困窘地想要转头。父亲没有用他们沟通的方式,而是在说他听不懂的语言。
“■■■■■■■■■■■■■■■■■。(这是我对你的期望,凪砂,这是你存在于世的全部也是唯一的意义,这是我爱你所需要的回报,这是你向我证明你的爱的方式。)”教父忽然对他说话,迅速而深切地吻了他的额头。
在成长的岁月里凪砂听到无数次父亲对他说爱,但从未像今天这般复杂、灼热而绝望。
“■■■■■?(什么事情要结束了吗?)”凪砂问。
“■,■■■■。(不,一切正要开始。)”教父的话语里笑意更加明显。
黑色西装男子鞠躬,走进侧厅,传来密门开启的声音,喧嚣声已经震耳欲聋,纷乱的脚步几乎近在耳边,随着门扉被再次开启,闷热、躁动的空气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膨胀。
教父仍牢牢搂住凪砂的肩头,直到随着巨响从侧方喷溅的滚烫液体溅了凪砂满身,那只手也未曾松开。
“红,白,蓝……”凪砂盘腿坐在花园里的草地上。耀目的日光在草叶和薄薄的花瓣之间翻滚,凪砂闭目回忆着上午跟日和认读的新单词。
他睁开眼,一阵眩晕,仿佛是往昔重现。那个黑衣男子双手插兜正站在他面前。
凪砂左顾右盼,寻找刚刚还在这里修剪玫瑰的花匠以及在一旁打盹的日和的踪影。
了无踪迹,比起眼下的状况,那些人的存在更像是一场梦。
“他们觉得你真是个好孩子,对吧?被藏了那么久,又被发现在灾难一般混乱的背叛现场,怯生生地,握住衣角看着来人,也不说话。”
男子摸了摸八字胡,眯起眼,“像是只搞不清状况的小羊羔,在寻求帮助。然后他们心软了。御大也是吃准了红鬼女的软弱啊,”
“你,丢下,父亲。”凪砂组织词句仍旧有些吃力。
“凪砂大人,人是不该丢掉性命的,有的时候例外。”男子脱下檐帽鞠躬,“我们会再见。”
凪砂背着琴盒,走过梦之咲的喷泉。
泉水仅遮挡了视野片刻,一个西装套裙的女人就出现在那里。
凪砂没有如同以前几次一般无视并乘车离去,他沉默片刻,走向女人。
女人微笑着跟他相对沉默,直到凪砂开口,“……为什么你们总带着一股……很熟悉的气味。”
“是吗?”女人侧头。
“陈旧的,浓烈的……来自往昔的气息。”
“凪砂大人想让这一切过去吗?”
“你们是……父亲的人?”
女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眉眼几乎带着慈祥地抚摸了几下凪砂的头发。
“我们是影子,只要您追寻光芒,影子就在您的身后。”女人鞠躬,“每个人都有降生于世的天命和归宿,勿忘。”
女人何时消失的,凪砂没能注意到。周遭仿佛冰结了的空间又悄悄溢满寻常的校园气息。
Eden声名大噪的时候,凪砂会收到一张空白的贺卡,不经过任何人之手,就突兀出现在他的化妆台上。
出演一个据说是父亲遗产的综艺节目时,凪砂在跟踪自己的拍摄路径尽头看到了一朵鲜血淋漓的玫瑰。但镜头里未出现这个画面,节目组亦对此一无所知。
寂静的深夜,凪砂解下马尾,对着镜面缓慢梳理。
那个他深爱、亦深爱着他,陪伴了他所有年少时光,光耀夺目的身影如墨色阴影般站在他的身后,慈爱地端详着他,再由镜面映入他的瞳中。
一场梦呓。凪砂起身回到床上,望着天花板。
父亲有时会祈祷,凪砂会学着他的姿势一同跪下。
父亲总是在念着不同的祷语,但他那时的面目是独一无二的,散发着柔和而安详的光彩。
父亲像是在喃喃自语,“你可以给他们带来光明……他们依靠着你。我生而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