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任意一个国家开启新的人生,只要永远不要再回日本来。”
“哎,你说有什么日本姓氏比较搭配我这个名字来着?”
茨忽然拿过弓弦手里的笔记本看他刚才写下的持有方,“樱河琥珀?什么意思?我被带走的那一晚梦洲地契就归属给他了,现在还在他手里?”
“他也失踪了,字面意思。不过樱河家一直在找他,估计梦洲也是。”
“那我们能不能先找到他?”
弓弦点头,“可以试试。他当时是被三毛缟斑带走的,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至少不是死局。感觉我的盛大亮相也可以安排起来,就叫‘ADEM回归’怎么样?”
七种茨话一出口愣了半晌,“也不知道我的粉丝们,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没有人作声。茨转过头,弓弦窝在水绿色的沙发里,略显疲态的眉眼里玫红色瞳光闪烁,嘴角微微弯起,“还能听到你这么聒噪,居然有些怀念。”
“天城阁下。”连名带姓的呼唤抓回了燐音的思绪。他把注意力收回到身旁轿车后座另一侧的那个瘦高严峻、潜藏在阴影中的老者,咳了两声,“嗯,在。”
“要帮助乱岛主分担岛主职责,更要尽快掌握乐园的情况。”男人单调的语句里仍然未带丝毫感情,“刚说到梦洲的一百零一块被划分为十一区,数目不是均匀分配,除了像湖心岛——“果核”那样一块一区的情况之外,其他区的划分也由十九到七块不等,按照一座小型城市的职能进行调配,各自有单独的管理成员和职责。”
燐音做出聆听的姿势,但思绪仍不住地飘远。并不是他不擅长听取规则和文字游戏,即使是基层管理这种事务,在故乡也在从小背诵学习,更多是一种矛盾的心情。
爱人慷慨地分享了他的权力,许诺了共同未来,但到底……
“……比如以‘莲’为中心的十九区都是娱乐建设为主,以‘塔’为中心的十九区则以住宿、旅居为主,分布在主岛之外的边岛则……”
像是注意到燐音又在走神,老者忽然提高了声调,“天城阁下,这条说明很重要,请记清楚。”
“什么?”燐音应了一声。
“所谓的区域划分,不只是指行政区域,也是物理划分——阁下既然知道梦洲是人工岛,也应该能理解梦洲所有的建筑都位于可移动的机械地块上吧?”
“可……移动?”燐音结结实实吃惊。
“梦洲的建立源于恐惧。不仅是源于家族对王朝逝去的恐惧,也建立在日本政府最根源的恐惧上。
“地震,海啸,火山爆发……
“说到这里您可能可以理解,为什么日本权贵如此鼎力支持这座人工岛的建设,包括在其上推行新的经济政策,以及现在试图通过合法的途径认证为日本国土。
“他们在建设他们幻想中的诺亚方舟,灾难来临之际,只有极富极贵之人可以登船。”
燐音没忍住“啧”出声,老者忽然话题一转,语调中略带讽刺,“天城阁下可记得两年前参与过的一场,生存游戏?”
燐音在脑海里对这个词稍作思索,刚回忆起一点就被继续开口的男人打断,“我的徒弟安藤梓,参与并设计了那个密室。本用于测试阁下是否足以为家族效力,明智,决断,牺牲……但在节目末端,我的徒弟追着阁下与同伴跑进密林,随后无人机信号丢失。节目结束后,她被确认枪伤而亡,您的资格也得到承认,得以留在凪砂大人身边,直到您主动离开。”
燐音的语调低沉下来,一字一句,“你想说什么?”
“不用紧张,天城阁下。那我再自我介绍一次,安藤吾,梦洲的建筑总设计师,也是追随那位大人从伊始直至他生命终结的门徒之一。
燐音呼吸急促,轿车空间也显得越发狭小。
他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梦到那个背后笼罩着光芒而面目模糊的女人,她似乎正要去刺入昏迷着的三毛缟斑的脖颈。
燐音没有太多犹豫,当时的一切都如梦似幻,但那个女人说的话,他听懂了。
“需要付出代价”。
你愿意为你的重要之物,付出多少代价?
“阁下不用担忧,即使被家族认为是阁下动的手,对您来说也不是责备,而是褒奖……”
老者吐字缓慢,但无明显恶意。燐音沉默不语。
“幻象会引得飞蛾扑火,人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住飞蛾的。失去了她,我才恍然发觉,我可以完全忘却世间的一切,专心铸造神的国度。
“前些日子出席密会的是我的孙女,但我也从她那里听到一些评价……我关注到您毕竟比其他的任何门徒更早,他们大多都随着年岁增长而日渐傲慢,不把你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了,但我职业习惯使然,关注宏伟蓝图里的每一个细节。”
安藤吾仍在挑起话题,“天城阁下可知道建筑与偶像有何共通之处?”
“人们很容易看到实体的内容,立柱、瓦砾、地砖……但建筑本身是在制造‘空间’,或者说‘生存之地’,墙与天花板组合起来会被认定为‘房屋’甚至‘家’,凭借的是空的部分给予人的意义,进而改变了人对这些实体的看法。
“看法与实在的距离,就是建筑起作用的地方。早年间,我为大人设计舞台布景和剧场……可不是现在这种过家家或者已经只由预制模板组合起来的内容,那时候我们面临的是与现在同样的问题,如何把偶像的价值和意义灌输到观众头脑里,如何为他们创造幻想的空间,进而转化为我们的生存食粮。
“也就从那时,我真正看到了从大学读书获得的建筑知识怎么用于制造一片幻境……或者说,乐园。
“我还在共同的钻研与前进中学到了如何在一栋迷宫中利用引导和人的天性,拦住不合格的冒进者,而把目标引向必达的终点……”
燐音平息下呼吸,没忍住打断他,“是说我像一只嗅着奶酪味儿成功抵达了迷宫出口的老鼠吧?”
“哈。”安藤吾眯起眼睛,“您只需要明白,任何建筑的价值都依附于人的想象和期望之上,梦洲也是一样。”
“想迅速炒起梦洲土地的价值需要实在的掌控感。
“梦洲管理中心会划分每个大区大概的营业范围,但具体要建造什么,怎样建造,则完全是交给这块土地当时的拥有者,即使现在土地所有权大多被中心收回,但建筑设施的收益会走单独的协议按照年份另算,仍旧生效。”
两个人站在俯瞰点,安藤指向目光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
“但不同于陆上情况,被土地孕育滋养出来的人类划下界限,便宣布自己是这块土地的主人;梦洲每块地的所有者都拥有一把钥匙。一个完全掌握这个机械地块一切权限的密钥。
“这就像梦洲币一样,要相信财富掌握在手里,就要让他们相信没有一个可以随时调配的中央管理层,相信能自己做主自己的命运。”
“在和平年代听起来没有什么用,是吧?”安藤看了燐音一眼,“这座岛的固定绳直连海底,每一块的地下都是军火库、防御设备和水下战舰。
“家族怀着梦洲要存在到人类的最后一刻的夙愿去建设,这也是兜售给买单者的期望。因此梦洲绝对是牢不可破——以及长盛不衰的唯一乐园,也拥有最高的价值。”
“咔呲咔呲”的钢索摩擦声回荡在庞大而空旷的轿厢中,轨道灯的幽蓝光芒不断穿梭过梯厢接缝,波纹般闪烁在灯光全盛下唯一的暗影身上。
身着红漆皮长风衣的乱凪砂两手插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漫长而永无尽头的楼层穿梭标识,直至微不可感的减速增大至钢索发出可怖的抻拉声,再戛然而止。
锋利的梯门向两侧滑开,凪砂迈步行走在车道上。
视野所见之处灰暗、广阔,溢满了阴沉的冷雾,车道两侧指示灯所散发出的光芒几乎立刻被无光的沼泽吞没,仅凭借微弱的抵抗连接着延伸向远方,纵横交错,直至消逝于巨兽之口。
正上方富有秩序地排列着星辰,勾勒出雾气的形状,但仍无力穿透所有的黑暗,隐约可见一丛丛交错的长条矗立入云,顶端隐没于海雾中。
已经时值夏日,此处却异常寒冷,凪砂只是紧了紧风衣领口。一束炽烈的光芒缓慢地自左后方挪向前侧,终于追上了他的脚步,凪砂的影子也在强光下被拉伸至几乎无限细长。
光源来自梯厢附近伫立的灯塔。近距离探照灯的强度勉强刺破了灰雾,将暧昧不清的表征一一剥离。
上空并非星辰,而是自穹顶向下照射的探照灯,但已被几千米的高度衰减成微弱光点;而距离最近的长条也褪去迷惑视野的轮廓,露出了狰狞可怖的钢筋铁骨外形。
立柱与钢索交错,贯穿穹顶与地面,上达地基,下通海底,成千上万的钢索蛛丝密布,紧缚着整个地下空间与其上的所有人。
凪砂终于走到几乎耗尽所有体力,额头上渗满细密的汗,呼着冷气,仍未能接近最近的一根立柱。
他判断了一下方向,双膝跪在地面,双手合十低下头颅,如同身处静默墓地,虔诚地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