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滴水渍溅在靛蓝色的纸扇扇面上,迅速晕染成深沉的黑墨色,紧接着连成一片。
还在扇着风的粉发少年“哎呀”一声,拎过旁边大高个手里还冒着凉气的西瓜就跑,用扇子遮挡着头顶迅猛而至的夏日暴雨。
“下雨就下雨啊,回去换衣服咯,你跑那么快干嘛?”斑无奈喊。
“西瓜凉气散了你去再买啊?”琥珀咯咯笑着跑远了。
斑拉开木门,把鞋褪下来踢到木台阶的一边,抖抖身上的雨水。琥珀已经把一半西瓜切成宝石形放在旁边的木底板上,盘腿坐在门廊台阶上啃着,出神地凝视着门廊外淋漓洒落的夏雨。
琥珀忽然嗅了几下,皱起眉头。
“啊。”斑低头看到自己和服袖口几滴新鲜的暗红色血渍,“回镇子的路上遇到了新的哨子。”
“这么快。”琥珀也不多问,低头默默吃着。
“他只见到我,不把他鼻梁打断,明天早上这里就要被樱河家的人围起来了。”斑仰躺下把手臂垫在脑后,“不过还是傍晚就出发吧,也在这个镇待上三个月了。”
两个人换好旅行服,背着背包再次拉开住宅的木门,动作一同停顿。
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院门口。下午的暴雨已经消退,那个人还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在背后夕阳橙红色光晖的映照下面容模糊不清。
斑下意识打开手机翻今天下午院子附近的监控。
录像还在,这个人是堂而皇之走进住宅范围的,但智能识别系统没有报警,他的身形框被标记为绿色。
“我对您本人没有兴趣,樱河琥珀先生。”那个人慢慢地说,“请出让您手中的梦洲地契,无论出让给谁都行,什么价格都会有人接,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来干扰您。”
气氛泥水般凝滞。斑屏息看着那个人背在身后的手,牙齿咯咯作响。
琥珀先一步开口,“谁都可以?收归入我家也可以?”
“是的。”那个人点头。“会有人从您家中买走的。”
斑皱起眉头,“梦洲不是已经在正常运行了吗?为什么现在追着一张地契不放?”
那个人终于把视线转向斑,“不要动手,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不受灭口合约保护,即使只是擦伤了我,你也会第二天就出现在监狱里。更何况……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远行了。樱河琥珀先生,尽快。”
那人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逐渐暗下的暮色里。
驾驶座上的斑始终阴沉着脸色。
“比一笔巨款更麻烦。”斑终于开口,“本来设想的是带你躲过这阵,到你家意识到抓不到你后可以以此跟你家谈判,换取你以后的自由行动包括名誉保障,不要再做那些了……”
副驾的琥珀一歪头,笑了起来,“是吗?你想这么多哦!”
“那你在想什么呢?”
“只是想这样跟着你去玩就好了。”琥珀的回答正像是十六岁的少年年纪。
琥珀啦啦啦地唱起歌,斑也苦笑出声。
“我去安排谈判吧,你不用出面,虽然这样的筹码会比他们主动提出和解要少得多……”
“为什么?”
“太危险了。还是趁还没有付出代价,从这件事相关的一切脱身。”斑心不在焉。梦洲相关的新闻报道他都有看,之前基本不怎么和琥珀提,但是梦洲到底是在做什么他基本明白。
“但是我当时是以Crazy:B的名义领下的吧,至少要取得天城的同意……
而且为什么就要放弃了?”
斑不说话了,余光看了一下琥珀的侧脸。
琥珀并不是贪恋财富,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其中盘根错节,正如有人特意来找他要求出让,一定有不能出让的缘由。琥珀就是这样的人,在没搞清楚之前不喜欢稀里糊涂地就做了什么事,更不喜欢被逼迫着退让。
斑换个角度,“梦洲地价水涨船高,现在出让应该也是可以将家里那边的预期和Crazy:B在COS pro的欠款都付清。”
“是吗。”琥珀不说话,皱着眉头缩在副驾驶的角落里。
“巨额财富和自由的未来,只要按照大人的说法去做就好了?还真是不甘心呢。”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栏杆和路外的野坡掠过车窗。
“好吧好吧。”斑投降,“Double Face的特别出勤,解开梦洲地契之谜,好不好?”
“好耶!”琥珀欢呼雀跃。
“那也不用躲你家了,我们要回去——”斑的目光投向那个方向,“回到虚幻的国度。”
司机在宅邸门口稍作停顿,铁门滑开后继续向前行驶。披着大衣的乱凪砂在后座闭目养神。
燐音用目光记录着建筑的构造,即使已经身处梦洲中的湖心岛,各类安保设施仍旧一应俱全。
凪砂下车,从侍者手里接过来暗金磁卡递给燐音,燐音放在墨绿暗纹西服的上衣口袋里。
两个人绕过蓝玫瑰堆砌的隔断墙,金属吊灯照耀下的酒会区正觥筹交错,大半面目是高加索人种,但也有相当多的典型日本面孔。
“Ciao.”一圈短而硬的白色胡须整齐地贴在这个来打招呼的大个子下巴上,他目光转移到凪砂身后的燐音脸上,吹了个口哨,“Questa persona resterà semplicemente al front office?(这位只会留在前厅吧?)”
“Sarà con me.(他会跟我一起。)”凪砂谢绝侍者递过来的香槟。
“Questo è contro le regole?(这可不合规矩啊。)”大叔吸了口手里的雪茄,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仍旧站在两人面前。
“你还没学会该听谁的话吗,西蒙?”乱凪砂也不躲烟雾,迎着往前走,西蒙稍微迟疑,让开了身位。
燐音只听懂最后一句,也没问什么,跟着凪砂就走进了大厅尽头的走廊。
“有意思。西蒙甚至没资格进内厅,都敢那么对你说话。”一个略带生硬的日语声线混合着冷硬的气息突兀出现在燐音背后,随之出现的高个子金发男子迈过燐音,走到凪砂身侧,跟他并肩前行。
“不都是你纵容的吗,GK?”
“我一直都是实干派,靠畏惧撑起面子的人是御大。快点儿成长起来吧。”GK说着去拉开了面前的暗红天鹅绒门。
厅里拉着窗帘,两盏现代装饰的组灯垂在天花板顶,一干人围着一张黑色缎面长桌正在低声交谈,都被门口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投来目光,房间内寂静蔓延。
桌两旁各六把一共十二把靠背椅,GK走向左侧最前面的一把,凪砂也走向长桌尽头孤零零的一个座位。没有多余的椅子,跟在后面的燐音也不在意,一抬腿直接坐在凪砂旁边的桌面上。
没有人打破沉默,只见目光交错无人出声。两声清脆的掌声,GK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来,“哎哎哎干嘛呢,庆功宴这么大好的场合,一个个像死人一样。”
凪砂仍旧披着大衣,此刻也是往后一靠,十指交错放在腹前。
“马修·格雷科。”凪砂点名。
褐色卷发坐在右侧第三个的中年男子皱着眉,看看燐音又看看前座几个人的脸色,终于开口,“第一季度发送了紧急预警的那批期货都运转过来了,但是最近西非开战,资金链需要更足的信心。目前跟那三家签订了新的合约,贾布利安……”
又是片刻寂静。一个红色卷发的女人把手肘撑在桌面上,简明扼要,“马德里两大律所的合并被最近租税的改革耽误了。好消息是合作方案已经到最后一步。”说完她仍旧盯着乱凪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