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早巽慢悠悠地跟着前车行驶,信号灯开始闪烁,他正准备提速进桥,旁边车道上一辆小威驰油滑地一拐挤了过去。风早巽一脚急刹车,眼睁睁地看着信号灯闪烁完毕转红。
他扭头去看左边副驾驶上跟着急刹车晃了下的HiMERU。他的身子被安全带拉回去,手肘依然撑在车内饰上扶着下巴,玻璃窗映出的脸庞没什么表情变化。
巽本来张开口,又把话收了回去。HiMERU 脑袋没动,只是吐了个词,“杜鹃花。”
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车道旁绿灌木里种的是城区不太常见的艳红色五瓣花,被玻璃篷布罩在马路的飞尘之后,隐约几个工装身影正矮着身子在灌木丛里劳作,黄色的告示牌上标着“除草作业中”。
巽跟着HiMERU一起看了会儿工人忙碌,直到后车按喇叭才扭回视线踩下油门开进大桥。
随着坡度爬升,几公里的桥面上只剩下附近车辆行驶的机械嗡鸣,HiMERU略微调整视线继续看着江面上的渔船和鸟影,车内只有空调运行的唦唦作响。
巽已经把刚被别车的事给忘了,借后视镜看了HiMERU一眼。HiMERU鼻翼旁的睫毛上闪烁着后视镜折射过来的阳光,一只被照耀到的金色瞳仁在光芒下呈现出琉璃般的色彩,却读不出什么情绪。
如同万事通用的休养生息一般,精神科医生给HiMERU的恢复建议也是静养。风早巽目前雷打不动的每周日程是周末开车带HiMERU去乡下或者山里度过,从不在周末活动的“HiMERU”也获得了一个“上班族偶像”的戏称。
ES的预备生巡回赛为了鼓励偶像们在周末多多展开对决,胜者积分翻倍,失利者扣分减半,接到周末的挑战拒绝则需要消耗一定积分。
HiMERU平日赚的积分几乎都在拒绝周末出演时消耗掉了,因此虽然他的胜场名列前茅,但积分应该不足以进入下一轮。
巽端着榨好的果汁过来时,正看到HiMERU窝在沙发上看着平板屏幕,顺着屏幕划掉了一列又一列的挑战请求,确认消耗积分并提交。
HiMERU没有因为周末被拉去各种荒郊野外跟他提过任何意见,巽也不是特别在意HiMERU的巡回赛成绩。
风早巽自己所在的Alkaloid也在系列赛里,是内定的种子选手,他的任务之一就是维持Alkaloid的基本表演水准,不要太假。
所以HiMERU走不到最后,他很明白,最开始也只是直觉上觉得让他回去舞台上跳舞唱歌,比始终在家里等自己回来快乐得多。
HiMERU没有抬头,接过巽递过去的药片和果汁,仰头咽下去,把只喝下去一小半的玻璃杯放在旁边的圆桌上,看着前方的墙壁。墙壁上在投影舞台剧《芝加哥》,HiMERU没有开投影仪的声音,蓝裙的女主角随着吊着线的木偶评审团挥动四肢,表情呆滞。
别墅玻璃幕墙外的树叶影影绰绰,溪流的汩汩声隐约传入。巽在HiMERU旁边的沙发里坐下,两人静静地待了大概十分钟,HiMERU歪了一下头。巽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小动作,“困了?”他问。巽知道这是药开始生效,起身牵着他的手,HiMERU顺从地跟着上楼,在床上坐下慢慢挪进被子里,双手捏着被子上沿。
巽把他搭在眼睛上的刘海抚开,准备起身下楼。现在只有七点多,他还要在携手空间处理很多Alkaloid的日程安排,HiMERU忽然伸手拽住他,涣散的瞳孔用了一会儿才对上焦距。
“我是风早巽。”巽耐心地反握住他的手,“你在玲明的同辈哦。”
“我知道。”HiMERU把下半张脸也藏进被子,眨着眼睛,他凑上来,在暖黄色灯光的笼罩下贴近巽的下颌,巽低头回吻他。过了会儿,HiMERU又躺回去,“我每次醒来你都会在吗?”
巽垂眸看着他。
以医生的判断,HiMERU表现出的逆行性遗忘的部分特征,正是在进行零碎的人格间记忆转换,因此在治疗过程中,主体人格偶尔会带着主体的思维模式和非主体的记忆苏醒,他就会变得困惑而无法应对,表现出混乱的言行,并用新的言行覆盖当时的回忆。
也因此会先表现出更严重的分离障碍,最终在某个难以预期的节点,所有模式的特征和回忆达成一致,从而形成一个稳定而带有延续性记忆的,全新的自我。
这是理想情况。
十条要作为病例棘手的部分在于,常人会用自己当前性格来应对突发事件,而十条要的某些模式会自发地对一切情况进行扮演来应对,所以很难准确地判断他是否在好转,巽尽可能地督促他吃药,以及观察着他,试图挖掘出一些他能够下判断的细节。
但不是判断题,巽不能从某些细节判定,这个是他,这个不是他。
偶尔会有HiMERU不认识他的时刻,他就默默退开,等HiMERU眼中的陌生与探寻神色散去。
“其实我不是十条要。”HiMERU忽然说。
“嗯?现在是HiMERU君吗。”巽不会主动跟他讨论身份认知的事情,只是握紧他的手。
“HiMERU有一段时间消失了,你记得吗?你求他来的那次,他没来。”
“你在说……”巽的话说了一半。吞咽般呼之欲出的不适感压在他的喉咙。
巽低头,HiMERU的淡金色瞳孔平静地与他对视。
巽笑了笑,“很久之前的事,不太记得了。”
他俩仍握着手,HiMERU缓缓往外吐着字句,“HiMERU有一个代演,之前从未背叛他。HiMERU经常做微整形的,你知道吧?但他其实害怕利刃,害怕得要死,于是每次他俩就一起去,手牵着手给彼此力量,刀口恢复后在镜子里欣赏彼此的脸庞……
“最后的那段时间,HiMERU崩溃了,他离开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于是那是他的代演唯一一次背叛他……他披上了HiMERU的皮,相信自己真的就是HiMERU,他代替HiMERU下了地狱。”
HiMERU仍然在直视着巽,眼神天真到残酷,“我是那个代演。
“你注视着我的时候,究竟是在看谁呢?风早巽……”
HiMERU越说越小声,他的睫毛颤动着,已经睡着了。
巽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蹬着拖鞋回到楼下拿起自己的平板,点开Alkaloid的待处理事项,浏览器记录自动加载了上次浏览页面,正是近日来满城风雨的HiMERU代演贴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