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最后的舞台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后院与西厢之间的月亮门彻底坍塌,砖石如雨砸落,烟尘冲天而起。一道被浓郁黑气包裹的枯瘦身影踏着废墟,缓缓显形。
曾祖父——沈家上代守门人,此刻终于褪去所有伪装与限制。盖脸布消失不见,露出其下青黑色的干瘪面容,眼窝处燃烧着两团跃动的漆黑火焰,火焰深处倒映着无数扭曲哀嚎的面孔。他身上依旧穿着下葬时的深色寿衣,但衣袍无风狂舞,猎猎作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与血腥气味。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死怨之气以其为中心,形成一圈圈向外扩散的黑色涟漪,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死碳化,青砖地面寸寸龟裂、下陷。
他并未立刻攻击,只是用那双燃烧的黑焰之眼,“望”向西厢尽头背靠封门木门的沈知白与谢无妄。那目光中,有六十年的饥渴,有脱困的快意,更有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最后的……观众……” 他的声音恢宏、重叠,仿佛千百人同时开口,夹杂着戏腔、哭嚎与诅咒,“最后的……戏台……”
“《长生殿·迎像哭像》……该开锣了……”
话音未落,他枯爪般的右手凌空一抓!
“咔嚓!”
后院地底深处传来令人心悸的碎裂声,紧接着,一道粗大无比的、完全由混沌黑暗凝聚而成的“柱子”,轰然冲破地面,直抵被黑色雾气笼罩的天穹!那就是“门”的本体现世——不再是岩壁后的裂隙,而是一根接天连地、不断蠕动旋转、散发着吞噬一切气息的黑暗之柱!
黑暗之柱出现的瞬间,难以想象的可怖吸力爆发!后院的一切——碎石、枯草、泥土,甚至是光线和声音——都被疯狂扯向柱体,没入那永恒的混沌之中。沈知白和谢无妄尽管身处前院,仍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拉扯力量作用在身体和魂魄上,仿佛要将他们生生剥离、拖拽进去!
与此同时,灵堂方向,那台老式留声机无人自动,早已裂痕遍布的《长生殿·迎像哭像》唱片开始疯狂旋转,发出扭曲变调、支离破碎的戏曲声,夹杂着无数亡魂的哭嚎,形成一首献给毁灭的终末哀歌。
整个沈家老宅,就是最后的舞台。而他们,是台上仅存的演员,也是祭品。
“就是现在!”谢无妄暴喝一声,强行挣脱那股吸力的影响,他一把扯下自己怀中那串裂纹密布的黑色定魂珠,毫不犹豫地塞进沈知白手中,“握紧它!在我喊‘引’的时候,将你的血和全部意念,连同那块‘真心’残片,一起灌入主珠!”
“你呢?!”沈知白急问,他已看到谢无妄眼中那决绝的死志。
“我为你开‘路’!”谢无妄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复杂到极致,有嘱托,有歉意,有遗憾,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猛地转身,面向步步逼近的曾祖父与那恐怖的黑暗巨柱。
他双臂一震,身上那件早已破损的藏青布衣寸寸碎裂,露出精悍的上身——以及,那布满整个背部、双臂、甚至蔓延到胸膛的,密集、古老、闪烁着幽暗光芒的黑色符文!这些符文与他手臂上露出的同源,但此刻完全显现,竟隐隐构成一幅宏大而诡异的阵图,散发出一种与定魂珠同源却更加暴烈、古老的“镇封”气息。
“谢家……‘镇狱’血契?!”曾祖父逼近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停顿,黑焰双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忌惮,“你竟然是这一代的‘镇狱者’?!沈镇山到底许了你什么,竟让你连世代镇压的职责与反噬都甘愿背负,来蹚我沈家的浑水!”
谢无妄没有回答,他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奇异金芒的鲜血喷在胸前最大的那个符文上。刹那间,他全身的黑色符文同时燃烧起来!不是火焰,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暗光芒。他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但代价是,他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渗出,整个人宛如一尊即将破碎的琉璃像,散发着惨烈而悲壮的美感。
“沈知白!准备!”谢无妄的声音变得宏大而缥缈,带着重重回音。
曾祖父意识到不妙,厉啸一声,裹挟着滔天黑气,化作一道鬼影直扑谢无妄!所过之处,空间都留下腐蚀的痕迹。
谢无妄不退反进,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复杂到极致的手印,口中诵出晦涩古老的咒言。他全身燃烧的幽暗符文光芒大盛,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面巨大的、旋转的符文光盾。
“轰!!!”
曾祖父的扑击与符文光盾狠狠撞在一起!爆开的冲击波将周围本就残破的厢房彻底掀飞!黑气与幽光疯狂侵蚀、抵消,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嘶鸣。
谢无妄“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中竟夹杂着点点金芒和黑色的碎光,他双脚深陷地面,犁出两道深沟,但他死死顶住了!为沈知白争取到了最关键的一线时间!
“就是现在!‘引’!”谢无妄的嘶吼压过了所有的轰鸣与鬼啸。
沈知白双目赤红,再无犹豫!他左手死死攥住那串定魂珠,右手将那块“戏铃真心”残片狠狠按在最大的主珠之上,同时,他运转起全身的气力与那深入骨髓的“破门之契”,将左胸伤疤处沸腾的灼热力量,连同自己的鲜血、意志,以及八年来所有的执念、痛苦、不甘与守护的决心,统统灌注进去!
“以我沈知白之血!承我沈氏之债!启!”
定魂珠主珠骤然爆发出无法形容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并非纯粹的黑或白,而是无数种颜色、无数种规则、无数种意念的混合体!它照亮了黑暗笼罩的宅院,甚至短暂逼退了那黑暗之柱散发的吞噬气息!
“真心”残片在这光芒中迅速融化,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流光,如一根针,又如一柄钥匙,顺着沈知白引导的方向,无视空间距离,瞬间没入了那接天连地的黑暗之柱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半秒。
紧接着——
黑暗之柱内部,传来一声尖锐到超越听觉极限、直击灵魂的嘶鸣!柱体表面疯狂蠕动、凸起、凹陷,仿佛有无数庞然巨物在其中挣扎、撕咬!那恐怖的吸力骤然紊乱、减弱。
“替换!镇封!”谢无妄趁此机会,拼尽最后的力量,将胸前那个最大的、燃烧着幽暗光芒的符文生生剥离出来!那符文离体后,化作一道凝实的幽暗锁链,一端缠绕在他自己近乎透明的魂魄虚影上,另一端,则如同有生命般,穿透空间,射向那因“真心”残片融入而出现短暂停滞和紊乱的黑暗之柱!
他要履行他的方法——以自己的“镇狱”魂魄为引,以定魂珠残存之力为桥,强行接替、覆盖沈家血脉与“门”的连接,将“门”的爆发引向自身与珠内空间,完成暂时封印!
“痴心妄想!!”曾祖父发出愤怒到极致的咆哮,他看出谢无妄的意图,不顾一切地想要打断。但他被谢无妄拼死构筑的符文光盾和此刻黑暗之柱的紊乱牵制,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幽暗锁链触碰到了黑暗之柱。
刹那间,谢无妄的魂魄虚影剧烈震颤,变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他发出无声的痛吼,身体表面龟裂的速度暴增,鲜血如泉涌出。而那串被沈知白紧握的定魂珠,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裂纹急剧扩大,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成粉末。
但与此同时,那黑暗之柱的蠕动和嘶鸣,竟真的开始以幽暗锁链为桥梁,被一丝丝抽离、引导,试图纳入谢无妄的魂魄与定魂珠构成的那个脆弱无比的“容器”之中!
成功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代价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