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洲放下手中的《应用数学分析》,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前排杨梧清的背影。
她坐得很直,正在整理刚才的英语笔记,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他注意到她最近的一些细微变化。
解题时偶尔的凝滞和“绕路”现象,而且似乎……频率在增加?范围好像扩大了。
上周体育课她那个不协调的击球动作,昨天午饭时她对着餐盘略微皱眉的表情,还有刚才课间,林薇兴奋地跟她讨论纪录片里的音乐时,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下意识的回避。
他的第一假设是心理或生理性瓶颈。为此,他调整了协作策略,提供更清晰的框架,增加具体问题引导。
然而,杨梧清的表现并未因此变得稳定流畅,反而在某些特定类型的问题上——往往是那些需要跳出标准框架、展现独特洞察的问题——表现出更明显的“延迟”和“输出降级”。
矛盾。强烈的矛盾。一个能在概念上与他快速同步的思维,却屡屡在“展示成果”的环节自我设限。
这不像是能力问题,更像是……某种强烈的自我抑制,或者外部约束。
他尚未想到“规则”或“超自然力”。他的模型里,变量依然是压力源、家庭期望、潜在的心理障碍等。他准备收集更多数据,尤其是非学习环境下的行为样本。
母亲病倒像一场急冻,将江玥从自怨自艾和嫉恨的沸水中猛地拽出,投入冰冷的生存现实。
医药费、小卖铺的维持、落下的功课、以及母亲强撑笑脸下的忧惧,这些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垮了那个沉浸于情感纠葛的“女主角”幻影。
她依然早起晚睡,但不再是为了幻想超越谁或赢得谁的青睐。
她计算着每一分钱,规划着每一分钟,目标具体而卑微。哪种兼职既能补贴家用又不影响学习?母亲的药不能断,营养要跟上,自己绝不能倒下。
学校里,关于杨梧清和陈霜洲的种种,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遥远的新闻。偶尔看见他们并肩走过走廊,或是听到旁人议论他们的竞赛成绩,她心中那片曾经燃烧的荒原,如今只剩冰冷的灰烬,连一丝火星都复燃不起。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嫉妒或关注。生存本身,已经耗尽了她的情感带宽。
她变得务实,眼神里属于少女的柔软光彩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取代。她不再渴望陈霜洲的的关注,她不再是李倩等人口中那个需要被呵护、被同情的“可怜人”。她只是五班一个成绩中上、家庭有些困难、总是独来独往的普通学生。
期中考试的成绩像一阵骤雨,冲刷过后,校园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只是空气里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无言的压力。
成绩单贴在公告栏,前面围拢的人群很快散去,留下的只是数字本身,以及数字背后各异的滋味。
杨梧清的名字依然靠前,理科总分与陈霜洲只差毫厘。她仔细看过物理卷的评分细节,那道让她倍感粘滞的大题,过程分被象征性地扣了3分,评语是“思路清晰,步骤略繁”。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冷的纸张上轻轻划过。略繁。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繁”是如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编织进她思维脉络里的。
文化节的筹备工作,像一块投入紧张湖面的彩石,漾开了些许不一样的波纹。这是高三上学期唯一的大型活动,也是期中考试后短暂的喘息。各班都在准备节目或展位,空气里多了点躁动的兴奋。
三班的节目是林薇大力推动的“光影装置艺术”,结合物理光学的简单原理和美术设计。
她热情高涨,拉着邓筱设计图案,又找周骏协调物料,最后目光理所当然地投向杨梧清和陈霜洲。
“不需要你们上台表演!”林薇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就帮我们看看这个光路设计合不合理,还有那个电机控制的旋转角度,怎么算才能让投影图案变化最流畅?拜托拜托,咱们班就你们最懂这个了!”
她指的是一个用偏振片和可控光源制造动态光影效果的简易装置。
杨梧清看着林薇摊开的设计草图,脑海中的立刻开始自动分析。
她张口,想说出几个优化建议。那股熟悉的粘滞感却蓦然涌上喉头。
话语在意识里清晰,吐出来时却变成了:“嗯,光路部分我可以看看。电机控制……陈霜洲更擅长。”
她将问题抛了出去,也把自己更活跃的参与意图轻轻按了下去。
在这个集体活动中,她“应该”是那个提供有限专业支持、但不会主导或提出过于复杂方案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