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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帝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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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像是凑趣,但在场稍微敏锐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机锋。太子脸色微变,皇帝则眯了眯眼,看向太子:“哦?太子,可有此事?”

墨瑾年只得起身:“回父皇,儿臣宫中确有几位伴读、文书,皆是勤勉好学之辈。只是今日乃为林将军庆功,让他们献艺,恐有不敬……”

“哎,太子哥哥过虑了。”靖王笑道,“林将军乃我朝栋梁,最爱提携后进。让年轻一辈展示才学,正是向将军致敬之意。父皇,您说呢?”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在殿中扫过:“既然如此,太子,便让你宫中那几位年轻人,随意展示一二吧。不拘诗词歌赋,或论经义时事,均可。”

压力瞬间到了太子这边。他宫中伴读、文书确有几人,但大都平平,在御前展示,若表现不佳,丢的是太子的脸。靖王此举,分明是想让太子难堪。

墨瑾年正踌躇间,一道清越的女声忽然响起:“父皇,女儿倒有个主意。”

众人看去,却是墨瑶雪。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间簪着明珠,明丽端庄,起身行礼道:“方才靖王哥哥提议让东宫才俊展示,自是美意。只是今日主角是林将军,不若让展示之题,也与边关军务、国朝边防相关?一来契合庆功主题,二来也让年轻一辈知晓将军戍边辛苦、国事艰难,三来……说不定真能听到些有益见解,岂不两全?”

这番话既解了太子的围,将展示内容限定在特定领域,又捧了林啸,还显得顾全大局。皇帝看了女儿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点头道:“瑶雪所言有理。便依此吧。太子,你选一人,就边防相关话题,说说见解。”

太子心中稍定,目光扫过身后几位伴读文书。那几人却都眼神闪烁,低头回避——边防军务涉及甚广,又敏感,他们平日读的多是经史,哪敢在御前、在林啸面前班门弄斧?

顾清安静地坐着,他知道,机会来了。

果然,太子犹豫片刻,目光最终落在他身上:“顾清,你平日整理文书,涉猎较广,便由你来说说吧。”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顾清身上。好奇、审视、幸灾乐祸……尤其是靖王,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顾清起身,走到殿中,向御座、向林啸分别行礼,姿态从容。

“臣子顾清,才疏学浅,于军国大事本不敢妄言。既蒙太子殿下点将,皇上垂询,林将军在前,便斗胆就‘边镇长久之安,除武备外,亦需文治’略陈浅见,抛砖引玉。”

他没有直接谈兵事,而是选了一个相对稳妥、又能衔接文武的角度。

“臣子近日整理历年边镇奏报,见一现象:凡边镇稳固、少生事端者,其地除军纪严明、武备充足外,往往民生亦较为安定,汉民与边民互市有序,甚至边军中亦有部分当地部族子弟效力。反之,若只重军事高压,轻民生文教,则虽一时震慑,却易生怨隙,叛乱频仍。”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以林将军镇守的北境为例。将军治军严明,震慑北狄,此乃武功。而臣子见近年奏报中提及,将军在辖内推行‘军市’,规范汉狄交易,平抑物价;允许归附部族子弟通过考核入边军,立功者同样受赏;甚至在驻防城镇兴办义学,教授边民子弟识字算数、知晓国法……这些举措,看似细微,却如春雨润物,让边民知朝廷恩威并重,渐生归属之心。此乃文治,亦是长久安边之基。”

他这番话,既褒扬了林啸的政绩,又点出了边防中常被忽视的民生文教一面,引用的都是公开奏报中的内容,并无僭越。殿内不少文臣微微颔首,连林啸也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靖王却嗤笑一声:“顾公子倒是会说话,尽挑好听的讲。不过,边镇安靖,首要还是靠将军们浴血奋战、将士用命。那些教化边民的事,固然有益,却非根本。顾公子一介书生,怕是不懂战场凶险、刀剑无情吧?”

这话夹枪带棒,暗讽顾清纸上谈兵。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顾清神色不变,向靖王方向微一躬身:“靖王殿下所言极是,边镇安宁,将士血战之功居首,臣子绝无轻视之意。只是臣子以为,武功立威于一时,文治收心于长久。昔年武帝北击匈奴,卫霍之功彪炳史册;然宣帝时,呼韩邪单于归附,边境得数十年安宁,除武力震慑外,亦赖和亲、互市、封赏等怀柔之策。这恰说明,武功文治,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林将军威震北境,又行惠民之政,方是长治久安之道。臣子书生之见,让殿下见笑了。”

他引经据典,既回应了靖王的质疑,又将林啸的政绩提升到“文武兼济”的高度,给足了面子。连皇帝也微微点头。

靖王脸色微沉,还想再说什么,林啸却忽然开口:“顾公子年纪轻轻,能留意到边镇奏报中这些细节,并有所思考,已属难得。殿下,末将以为,顾公子所言,确有几分道理。边事繁杂,非止兵戈。”

他声音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铿锵。靖王见林啸开口,也不好再纠缠,只得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皇帝看了顾清一眼,那目光依旧深沉难辨,只淡淡道:“说得尚可。退下吧。”

“谢皇上,谢林将军。”顾清行礼退回座位。这一番应对,虽未大放异彩,却也沉稳得体,尤其是最后林啸的出言解围,让不少人对他刮目相看——至少,林将军似乎对他并无恶感。

顾清刚落座,便感到一道目光投来。他抬眼望去,是墨瑶雪。她不易察觉地对他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肯定。

宴饮继续。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歌舞暂歇,众人自由交谈。林婉如似乎坐得久了有些不舒服,低声对林啸说了什么,林啸点头,她便由侍女扶着,悄悄离席,往后殿方向走去,想必是去更衣透气。

顾清见状,心中微动。片刻后,他也借口更衣,离席而出。

麟德殿侧后有一小花园,此时宴席正酣,此处颇为安静。顾清漫步至一丛芍药旁,似在赏花,实则留意着周围动静。果然,不多时,便见林婉如在两名侍女陪同下,从更衣处回来,经过花园小径。

顾清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林小姐。”

林婉如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随即认出来:“你是……方才殿上说话的顾公子?”

“正是。”顾清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包扎的手腕上,语气关切,“林小姐的手伤,可好些了?”

林婉如下意识将手腕往后缩了缩,勉强笑道:“多谢顾公子关心,已无大碍,只是扭伤,将养些时日便好。”

“那便好。”顾清点头,看似随意道,“前几日听闻小姐在西山马场坠马,实在令人担忧。京中马场大多平坦,小姐又是骑术精湛之人,怎会意外坠马?可是马匹有何不妥?”

林婉如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容淡了些:“马是惯常骑的,许是我自己一时疏忽,惊了马……”

“原来如此。”顾清露出恍然神色,随即又压低声音,似是自言自语,“只是有些巧合……那日马场似乎还有几位靖王府的管事也在,还带了几匹新得的烈马在场边遛弯……但愿只是巧合。”

林婉如脸色微微一变。她身边的侍女也紧张地对视了一眼。

“顾公子此话何意?”林婉如盯着他。

顾清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臣子失言!只是那日恰巧有友人在马场附近,回来随口提及,说看到靖王府的人与马场管事交谈甚欢,还牵了几匹颇为神骏却略显暴躁的马匹……臣子多嘴,林小姐切勿放在心上。坠马定是意外,与旁人无关。”

他越是这么说,林婉如眼中疑色越重。她坠马后,父亲也曾怀疑,但马场上下口径一致说是意外,马匹检查也无问题,只得作罢。如今听顾清这么“无意”一提,心中那点疑虑再度被勾起。

“顾公子的那位友人……可还说了什么?”林婉如试探着问。

顾清摇头:“他只是路过,并未细看。倒是提到,那几匹靖王府的马,似乎都戴着特制的衔铁,样式有些特别……”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啊,臣子想起曾在某本杂书中看过,西域有种训马用的衔铁,内侧有微小倒刺,平时无碍,但若马匹突然受惊昂首,倒刺会刺入马舌,令马匹剧痛狂躁,难以控制……”

林婉如瞳孔骤缩。她坠马时,马匹正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发狂昂首,将她甩下!

“那书……顾公子可还记得书名?”她声音有些发紧。

“时间久了,记不太清。似乎叫《西域异物志》?还是《番邦杂录》?”顾清歉然道,“林小姐若感兴趣,臣子回东宫后可以找找。只是些杂书野闻,未必可信,小姐听听便罢,莫要当真。”

他越是轻描淡写,林婉如心中波澜越甚。她看了顾清一眼,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似作伪,且他方才在殿上为父亲说话,似乎也与靖王不甚融洽……

“多谢顾公子告知。”林婉如定了定神,恢复镇定,“天色不早,婉如该回席了,否则父亲要担心了。”

“小姐请。”顾清侧身让路。

林婉如带着侍女匆匆离去。顾清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尽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饵已放下,就看鱼咬不咬钩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正欲回殿,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顾公子好兴致,不在殿中饮宴,却在此与林小姐私语。”

顾清转身,只见靖王墨瑾渊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桂树下,面色阴沉,目光如刀。

花园中的空气骤然凝滞。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宴席隐约的乐声,却更衬得此处寂静压抑。

顾清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丝毫不显,恭敬行礼:“参见靖王殿下。臣子更衣归来,恰遇林小姐,便问候了一句小姐伤势。不知殿下在此,惊扰了。”

“问候伤势?”靖王缓步走近,靴底踩在青石路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本王怎么听着,顾公子似乎还聊了些马场、衔铁之类的闲话?顾公子对林小姐的事,倒是上心。”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寒意。显然,方才顾清与林婉如的对话,他至少听到了一部分。

顾清垂眸:“臣子只是见林小姐伤势未愈,心中同情,便多问了几句。至于衔铁之说,不过是臣子偶然从杂书中看到,顺口提及,并无他意。若是言语不当,还请殿下恕罪。”

“杂书?”靖王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公子博览群书,连西域训马之术都有涉猎,真是令人佩服。只是……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顾公子是聪明人,当知分寸。”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顾清抬起头,迎上靖王锐利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荡:“殿下教诲,臣子谨记。臣子入东宫,蒙太子殿下不弃,整理文书,只知分内之事,绝无非分之想,更不敢搬弄是非。今日与林小姐所言,皆出于善意关切,若因此引起误会,实非臣子本意。”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自己安分守己,又暗指靖王多心。靖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好,很好。”他拍了拍顾清的肩,力道不轻,“顾公子是明白人,那便最好。父皇近日对你有些看法,太子哥哥又倚重你,你更该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太子哥哥的信任,也……连累了顾相。”

最后一句,已是明晃晃的威胁。

顾清躬身:“臣子明白,谢殿下提点。”

靖王不再多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门后,顾清才缓缓直起身,背脊已是一片冰凉。方才那一刻,靖王眼中的杀意,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位皇子,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危险。

他定了定神,整理好情绪,才缓步返回麟德殿。席间一切如常,歌舞升平,仿佛刚才花园中的交锋从未发生。顾清坐回座位,看到林啸正与几位武将交谈,林婉如也已回席,正低声与父亲说着什么,林啸听着,眉头渐渐蹙起,目光扫过靖王方向,又很快收回,看不出情绪。

宴席持续到亥时方散。皇帝面露疲色,先行起驾,众人恭送后,也陆续离席。

出宫路上,顾延龄一直沉默不语,直到上了马车,驶离宫门,才沉声开口:“今日席上,靖王为何针对你?”

顾清将殿上应对与花园偶遇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与林婉如谈话的具体内容,只道是关心伤势。

顾延龄听完,眉头紧锁:“靖王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今日虽应对得体,却已得罪了他。往后在东宫,更要小心。”

“儿子明白。”顾清应道。

顾延龄看了他一眼,眼中神色复杂:“皇上对你……确有不喜。今日你虽未再出错,但皇上始终未再多看你一眼。这流言,怕是坐实了。”

顾清沉默。这正是他与公主预期的结果。

“不过,”顾延龄话锋一转,“林将军似乎对你印象尚可。方才散席时,他特意与为父寒暄了几句,还问及你的学业。这倒是意外之喜。”

顾清心中微动。看来,他与林婉如的谈话,起了作用。

回到顾府,顾清径直回了听竹轩。夜深人静,他并未就寝,而是点亮烛火,铺开纸笔,开始梳理今日宫宴所得。

靖王的敌意已明朗化,且此人手段狠辣,需加倍防范。林啸父女那边,种子已经埋下,就看后续如何发展。皇帝的态度……确实冷淡,但似乎并未因靖王的挑拨而加深恶感,这或许已是最好结果。

正写着,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顾清推开窗,墨影闪身而入,带来一身夜露寒气。

“公子,公主有信。”他递上一枚蜡丸。

顾清捏碎,展开纸条。上面是墨瑶雪的字迹,简洁扼要:

“宴上应对甚好。林啸已起疑,正暗中调查马场之事。靖王恨你入骨,必再有动作。明日,吏部侍郎周明德会以‘请教边务文书整理’之名,邀你过府一叙。此乃机会,勿露锋芒,示人以‘困顿才俊’之态即可。另,安平郡王近日欲编纂宗室子弟劝学录,缺一捉刀之人,你可‘偶然’献上几篇昔年为顾府子侄所写劝学文,务必‘失意潦倒’之状。其余,见机行事。”

顾清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公主的动作好快。宫宴才散,便已安排了接下来的步骤。周明德、安平郡王……都是名单上的人。让他以“困顿才俊”、“失意潦倒”之态接触这些人,正是要激起他们的同情与共鸣,进而拉近关系。

“困顿才俊……”顾清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曾几何时,他是公主手中最锋利的暗刃,如今却要扮演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但这就是棋局,他必须演好这个角色。

“公主还有何吩咐?”他问墨影。

墨影摇头:“公主只言,靖王近日可能会在东宫人事上做文章,或散布对你不利的流言,让你有所准备,必要时……可示弱,甚至受些委屈。”

示弱?顾清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明白公主的意思:越是显得被靖王打压得无力反抗,越能博取某些人的同情,也越能让靖王放松警惕。

“我知道了。”顾清点头,“回复公主,顾清会依计行事。”

墨影拱手,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顾清吹灭烛火,和衣躺在榻上。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宫宴一幕幕在脑中回放:皇帝审视的目光,靖王阴冷的笑容,林啸深沉的眉眼,林婉如惊疑的眼神……

还有墨瑶雪。席间她始终端庄安静,偶尔与命妇交谈,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受宠公主。但顾清知道,那双沉静的眸子后,是怎样的波澜云诡、算无遗策。

他将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枚竹叶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从明日开始,他将正式以“被皇帝不喜、遭靖王打压”的落魄才俊形象,走入那些失意或不满的朝臣视野。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奇招。

窗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三更了。

顾清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他需要休息,需要精力,去面对接下来的每一步。

棋局已至中盘,步步惊心。而他,别无选择,唯有沿着公主指明的路,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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