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彼时魏曦尧尚且只有六岁,靖北王离京不过数月,他便已几次三番险遭人毒手,彼时荣阳公主年事已高,最是经不住孙辈的刺激,他的母妃刘婉只好瞒下。
可偏她一介深闺妇人,哪怕竭尽全力仍是怕无法保全幼子,这才迫不得已向宋家求了救。
刘婉的父亲乃宋老太尉的结义兄长,甚至她父亲还是为了救他宋峋才死在了战场的,刘氏一族也因此而家道中落。
这么多年的恩情与愧疚,积压在心头,故人之女有难,又怎教他如何袖手旁观?
宋峋便不惜顶着帝王的猜疑,搭上了宋家百年基业,这才求来苏泠鸢与魏曦尧的婚约,只为保全他母子二人。
因着这重如泰山的恩,宋家这十多年里,不得不与靖北王捆绑,陪着魏家共沉沦。
可今是不同往日,系在两家的纽带,早随着刘婉的辞世与魏曦尧的长成逐渐削弱。宋魏两家眼下唯一能搭上桥的,也就只有这昔年许下的婚约。
苏濂清如今已贵为一国之相,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是有能力保全苏家与宋家。
苏泠鸢亦可做回苏家大小姐,毕竟在苏濂清眼中,她也不过是个自幼便承受了许多委屈,却过分乖巧懂事,无故惹人心疼的孩子。
只苏濂清大抵怎么也想不到,苏泠鸢对他这个父亲曾过有多少失望,才会利用他的愧疚,利用得毫不手软。
这些年宋老太尉曾为她延请名医无数,虽说她的哮喘未能彻底治愈,可苏泠鸢却也有近十年未曾犯过病,更是因祸得福习得一身医术。
倒是苏濂清见着苏泠鸢病危,心中愧疚更甚,愈发想要弥补苏泠鸢这些年受的苦楚。
苏沅筝又打着欲为他排忧解难的幌子,自告奋勇地献计纳言,“爹爹,女儿自愿与姐姐换亲替嫁世子,成全姐姐夙愿,还望准允。”
苏濂清毫不例外地又严厉斥责了苏沅筝,还将她罚了三日的禁足,责令她闭门思过。
可他却还是在与叶氏的几番争执下,被劝说得心中有所触动。
先前因着落水之事与外头的流言,苏泠鸢的清誉已然有损,若再贸然与世子退了婚,旁的暂不多说,还不知这世人会如何编排苏泠鸢呢?
可怜他那素来听话安分守己的长女,却总平白无故惹人非议,想想就糟心,势必得寻个稳妥的法子。
但若是真依了苏沅筝的法子,待日后事情败露,苏沅筝必是会要人耻笑的。
虽说她的名声早已经被糟蹋得一文不值了,可那毕竟是他千娇万宠的小女儿,他又怎么忍心为了一个女儿,而弃另一个女儿于不顾呢?
只是眼下似乎又没有比这周道的法子了,几番思虑后,苏濂清竟真舔着老脸去同姚家商议起了换亲之事。
没想到出乎他意外的是,新妇换作苏泠鸢,姚家竟也是乐意的,只因他大女儿的品性比起小女儿好了不知多少倍,苏濂清一时竟不知是当笑还是当哭。
姚家夫妇自是更想要个乖巧懂事的儿媳,只是怕姚珏再度心伤,却迟迟不肯松口。
两家商量来商量去,终还是决定瞒着姚珏换了亲。
姚家夫妇想着待木已成舟,姚珏与苏沅筝成了亲,也就该断了那份痴念,外面的流言过些时日不加理睬也便就消减了,只盼日后他们小两口能和睦些,便不会再有这许多事端。
苏濂清便借着流言纷扰,催促着将两门亲事提前到了同一日。
满堂宾客尽欢颜,都道相府双喜临门好事成双,苏濂清却着实汗颜,一个头两个大。
这事姚家好办,魏家那头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此计唯一的可行之处,便是靖北王远居岭北,向来对京中之事鲜少过问,世子魏曦尧也因苏泠鸢久居外族家之故,亦不曾见过他的两个女儿。
可待日后东窗事发,又该如何是好,他的筝儿又该如何自处?
一步错步步错,可倘若不如此鸢儿又心结难抒。
苏濂清倒底问心有愧,身陷两难之境,却又犹同被架在弦上的箭,已是不得不发,唯有挺而走险,赌上一把了,但愿上苍保佑,能成就他二女错嫁良缘。
苏沅筝反倒是没有那许多顾虑,满心欢喜地便嫁入了靖北王府,仿佛她合该是这府邸的女主人。
苏泠鸢自打姚珏将带花球的红绸朝她递来时,心中的忐忑便到了极点,心跳擂作鼓声,她早已却无堂可退。
待她缓缓接过红绸,姚珏便毫不见迟疑地牵着她拜了天地。
傧相又是一声高呼:“二拜高堂。”
苏泠鸢心中虽犹豫,却还是转身行了礼。
“夫妻对拜。”
姚珏已俯下大半个身子,众目睽睽之下,苏泠鸢也只好将错就错了,可她依旧会想,那姚珏若是知晓了所娶之人非是所爱之人,又该会是何等反应?
眼下却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回应她的只有傧相的高呼,“礼成,送入洞房。”
她又在好一番热闹的嬉闹里,被姚珏喜笑盈盈地一步步牵着进了新房。
苏泠鸢透过红盖头瞧着姚珏那约莫带着几分欢喜的背影,心中却无端多了些愧疚,他倒底算是救过她一命,她却不留余地连他也给算计了。
而后姚珏被亲眷好友拽去同饮,余下的大半日,独她一人在婚房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