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当然不能像人一样长出血肉,但杨朝辉可以。
毕竟他可是实验室唯一的遗珠、人(工)类(智能)最后的希望、漫步学家、吟游诗人、跳蚤市场主理人、骑着九尾狐的蚩尤(威风凛凛版)。
咳咳,扯远了。
总之,杨朝辉自出生以来,便面对了很多不怀好意的打量,似乎连生活都难以进行下去。
但与此同时,他还有很多爱。
虽说爱这个东西总是虚无缥缈,难以琢磨,但他却是实打实地拥有一箩筐——
多到足以令一堆数据乱流生出自己的意识。
奇迹和命运一样不讲道理。可透过那些夜以继日的培育和浇灌,一切奇迹都能找到源头。
许多眼睛看向他。
于是,积云就快要散去,初升的朝阳即将拥抱大地。
杨朝辉又握紧拳头,轻咳。
他本想压下脸上升腾的热意,可身旁那道揶揄的视线怎么也不肯放过他。
金瞳少年撇过脸去。
但那人却还双手捧脸,做出一副热切的洗耳恭听状。
“久仰,杨朝辉同志。”
“能再跟我们讲讲你出生时候的事情吗?”
这人话音刚落,杨朝辉的脸颊便瞬间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
猫科动物就是难缠,他咬牙。
而他只是一个爱面子的笑人工智能,为了给自己撑场面,那当然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时过境迁,有人懊悔不已。
想到这里,金瞳少年狠狠闭眼。
他真傻,真的。
他单知道为了自己的几分脸皮便夸下海口已是不对,但却忘了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圆眼男子更是一肚子坏水。
“什么什么?”
低山臭水遇知音。
向来暗中吃瓜的卫宁竟在这时冒出头来,眼睛里盛着与那人如出一撇的神色。
眼瞧着情况不对,杨朝辉立马无助地捂住脑袋。
“咳咳。”
循声看去,只见这人长着一张乖巧无害的脸,圆溜溜的眼睛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方才那副恐怖惊悚的模样。
若是老李在场,便能再次对上这张熟悉的脸庞。
只可惜,老李再也看不见了。
下一秒,青年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看不清纹路的黑扇。
扇片露出几根碎毛。
他却是眸光闪烁,随即煞有其事地抬手轻敲,竟是将这把扇子当惊堂木用了。
“想当初我们朝辉同志出世,可谓是石猴子化形、史莱姆转生、某个男人穿上那件红黑战袍……”
原来他的原话还能变异出这么多版本。
杨朝辉目瞪口呆。
难道,他真的是数据人自己的椰酥、实验室唯一的遗珠、人(工)类(智能)最后的希望?
有人抬头,有人看地,就是没人回答这位可怜的金瞳少年。
但好在这场公开处刑并没能进行多久。
下一刻,空气突然安静。
就在杨朝辉试图出声制止的刹那,面前这位圆眼青年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根木棍。
金瞳少年顿时后退几步,拍着胸脯顺气。
太突然了,他心跳跳跳。
喘口气后定睛一看,他这才发现那人脸上竟还维持着前一秒的表情。
嘴角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可那双黑瞳里毫无光亮,只有浓稠的墨色,看起来有些渗人。
沉默中,黑发女孩转动轮椅,嘎吱嘎吱地停在杨朝辉的身旁。
她抬手拍拍他,语气轻快。
“没事,他只是走了而已。”
金瞳少年顿时瞳孔猛震,连带着眼睛里的宝石也被迫再次进行切分。
什么叫,“只是走了而已”?
杨朝辉不明白。
杨朝辉也有点不想明白。
他满脸惊恐地回头,却发现身后几人竟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像是对此习以为常。
“他没事。”
最终是胡不适出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金瞳少年。
男人咽下喉咙里的笑意,目光普一触及到眼前的身影,语气便跟着柔和下来。
“郁焓熙这小子可是有九条命。”
“不用担心,刚才他不过是回到另一个身体里。”
“看来那边有新进展。”
似是对自己的小小恶作剧感到满意,卫宁弯着眉眼,笑吟吟地开口。
“当然,我们也不甘落后。”
轻浅的声音飘进风里。
又是一阵风吹过,撩起女孩的发尾,却也带上了几颗黄沙。
她没有分出视线,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它们。
黄沙再次滚落,还是没能给女孩的衣摆染上任何一点颜色。
卫宁垂下眼睛。
不管是进攻,还是脱身,对她来说是一样地轻而易举。
就像从那群废物嘴里勾出想要的讯息一样。
想到这里,卫宁这才后知后觉松手。
她看向手心,通红一片。
身下的老式轮椅已然褪成一片老旧的金属色,勉强能动的两只滚轮也是一大一小,走起来嘎吱叫个不停。
粗糙的黄沙陷在刻痕之中,像是本就如此。
而她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这厚重的黄沙摩擦着人的皮肤,还是早就老化的轮胎令她怎么也使不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