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明被这突然凑近的半人马,呃,人脸马吓得一惊。他咚咚后退,马儿便哒哒靠近,发亮的眼眸直勾勾地黏在人身上,就连那条披着虎纹的细长尾巴也跟着甩得啪啪响。
他不禁头冒冷汗,随即颤抖着伸出一只手。
“等等,你说什么?”
“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骏马显然更加兴奋了。它滴滴答答地踩着步子,两只前蹄抬起又放下,跳跃的身影竟在无形中与某只活泼的小白马渐渐重叠。
微光闪过,异兽的模样变了又变,长长短短,最后落在了一道瘦高的人影上。
“我是孰承轩。”男人顿了顿,直直看进黑发青年的眼睛深处,似是想要在这双黑瞳中找到什么。
“前因后果已经来不及解释了,”他一改先前激动的模样,神情满是严肃,“请你一定,一定要让它生长发芽。”
陈可明被这莫名紧张的氛围吓得一愣一愣的。他撇开眼睛,却发现一旁镇定自若的少女不知何时换上了同样严肃的表情。
他顺着他们的视线移动,最终停留在身前。
孰承轩摊开的手掌中,正赫然躺着一枚豌豆大小的圆球。圆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深棕色的表皮,皱巴巴地缩在一起,干涩开裂,像是会在下一秒风化消散。
霎那间,陈可明只感到窥探的视线无处不在。
眼睛,所见之处,所过之处,满是眼睛。每一束打进来的阳光,每一颗漂浮在空气的灰尘,都成了他人的耳目,都在注视着那位黑发青年的一举一动。
但在他急切地喘了几口气后,那些堆在身上的无形威压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们仍在注视着他,眼神却明显温和了不少。
但陈可明仍是这其中感到了一丝催促的意味。在身旁两位实质性的目光下,在数不清却摸不着的眼睛下,他抖着手,接过了那颗小小的圆球。
烫,是他的第一反应。这颗圆球种子竟完全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脆弱,相反的,他好似感受到了其中传来的重重脉动。
咚,咚,咚。声音不大,却强劲有力,连带着陈可明的心脏一同加速,奋力跳动。
他好像还听到了一些不同的音调。几乎是瞬间,耳边的声音立即变得嘈杂不堪,可它们又在下一秒恢复平静,像海水一般起起落落,悄悄拨动人的心弦。
黑发青年沉默良久,最终抬起手,扶正了滑落的眼镜。
他的手还在抖。捏在手心的圆形种子明明是那样的渺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却又那么沉重,重到他握紧的拳头不住地颤抖。
陈可明不禁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冒出头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他茫然地眨眨眼,不知该如何是好。无形的视线仍在他身边流连,所有的重量好似一同压在了那颗小小的种子上,堆叠再堆叠。
但很快,陈可明便没能再继续犹豫下去。
又是阵阵微光闪过,方才还是端正站着的男人轰地一声陡然倒下。只见他身形猛然缩小,竟在众人的眼皮子低下缓缓退化成一只小小马,甚至比驳安还要小上几个号。
静默间,黑发青年僵硬扭头,同一旁更加震惊的少女对上了眼。他们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都说不上话来,只留下阵阵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耳边。
“虽然这么说有点撇清关系的意思,”杨戟月也笑不出来了,她急忙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但我真的不认识这位男士。”
“这也是我第一次与他见面。”
说到这里,她移开视线,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不知是不是退化时连同心智也一起长小了,脚边的小马正乐颠颠地围着人绕圈,变短的尾巴一甩一甩,竟是一副悠然自得的小模样,哪里还有之前的半分样子。
“咩!咩咩!”
这匹马到底在羊叫什么啊喂!
耳边咩声阵阵,陈可明不住地头疼起来。他蹲下身,对上小马的眸子,试图唤醒那个更加成熟的孰承轩。
但看那小马没心没肺的模样,想来孰承轩已经无法成熟了。
黑发青年的脑袋更疼了。
就在这样一个并不普通的夜晚,强盗闯进了他家,强盗把他打(吓)趴下了,强盗没抢劫但强行给他塞了个烫手山芋,强盗变成小弱智了。
他心中所有的疑问都成了破烂的布条,顷刻间便被狂风刮得一个不剩,只留他一人空着脑袋,捏着那颗孤零零的种子,迷茫得找不着北。
陈可明无声尖叫。
陈可明无声呐喊。
陈可明无声流泪。
这个世界对他太坏了,他想。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偏偏这阵阵波涛都统统打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可就在这时,识海中的莹莹海水竟也跟着一同摇晃起来,水浪扑在岸边,回荡后再次向前。
黑发青年只得闭了闭眼,随即闪身至识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