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身上,却像是千斤重的巨石,直叫人喘不过气来。没人说,可少年的自尊被那些眼神又轻又狠地掏了出来,甚至等不及让他反应,就密密麻麻地摊开在眼前。
如今回想起这些,已被社会蹉跎许久的成年人陈可明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时间带走那一阵的钝痛,又在下一刻强行塞进来更痛苦的事情。
他分辨不清,也不得不去忘记。可在每一个月亮昏暗不明的夜晚,他仍会想起年少时的妄想。
如果他陈可明也能拥有那些电影里的机甲就好了。这样他就能保护家人,也能……
守住他那些细碎又脆弱的自尊心。
“哎……”
轻轻的叹气声传进耳朵里,是陈可明,也不是他。
恍惚中,那枚暗淡无光的金属好似溢出了几丝光亮。游荡其中的眼睛变了又变,最终落在另一双更为稚嫩的黑瞳上。
那是陈可明,却也不是他。
他们对视。他看见那沉闷的黑瞳中装着大大小小的心事,难以言表,想要遮掩,可最后满满地写进了眼睛里;他看见那双无波的黑瞳里空无一物,像是一眼就能望进最深处,却又在下个瞬间被无形的周遭扼住喉咙。
他们沉默,他们齐齐挪动双眼。
霎那间,一股清新却又存在感十足的苦味突然飘进鼻腔。
陈可明猛然回神,紧握的手掌却不自觉松了力。他揉了揉眉心,随即向外看去。
许是因为天天待在那堆草药中,苏蔷的身上竟也带上了几分浓浓的草意。
少女抿了抿唇,似是有话要说。可还没等她出声,另一位浑身上下只剩活力的女孩便急急插进二人之间的空隙中。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起,黑发青年又揉了揉额角。
“哟!孤芳自赏呢!”
陶饱饱咧开嘴笑,语气中不免揶揄。她话音刚落,某人的手指突然收紧了些,又在下一秒刻意地放松下来。
但她很快更换了目标。女孩的视线游走一圈,随即落在另一位嘉宾身上。
“刚好你也在,那我就直说了。”
陶饱饱的神情陡然严肃起来。她在口袋中掏了掏,最终拿出一管透明液体。
她晃了晃那只玻璃管,管内的液体便也跟着一道晃悠起来。颗颗水珠攀在内壁上,随后很快滑落下来,融入到那群透明之中去了。
这管液体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女孩脸上的表情却昭示着恰恰相反。
陶饱饱突然轻松地笑,说:“这是近些天来黑市上最热门的商品。”
“别看这里面的东西淡得像水一样,”她顿了顿,“它可是能改变一个人的生理结构,甚至能——”
“让一个普通人发生变异!”
陶饱饱的话无异于巨石砸进水中,激得人心中思绪万千。可她分明面对着黑发青年,眼睛却牢牢盯着另一个方向。
陈可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后,他看到了垂下脑袋的苏蔷。
……
夜深了,边境线上亮起了大大小小的灯。它们造型不同,可发出的灯光却是一样的微弱,明灭不断,好似会在这层层黑雾中瞬间湮灭。
陈可明又换了片镜子,啊不,金属盔甲。那枚高冷的机甲按钮被甩在一旁,灯光昏黄,像一个纱罩。
他定了定神,仔细回忆。据杨朝辉所说,他暗地里送来的盔甲都是用同一种具有记忆性的金属所造,而这种金属便能在精神力的冲刷下形成精神力通路,从而实现精神力的短暂存储。
可他又探查了一遍金属内部,却发现现在的它们除了条条极细的通路外,其他的半点东西都没能剩下。
同时,陈可明的精神力也无法留存其中。
黑发青年顿了顿,随即摘下眼镜,借着那道发暗的灯光擦拭镜片。
这类金属既然曾经能够储存精神力,那未必现在不能,他想。但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他需要找到另一种媒介,使这些金属重新激发储存能力。
顷刻间,陈可明的脑海中闪过许多身影。记忆片段错乱纷杂,不禁令人有些头疼起来。
可他刚想抬手,下一秒,散发着凉意的龙尾便悄然而至。它带着一阵寒气靠近,随即轻轻贴上人的额头,在一个静静的呼吸间便抚平了那眉头间的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
小龙的讨好又像风一般快速溜走了,陈可明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抬了抬镜腿,重新戴上眼镜。
可就在这视野清晰的瞬间,他的大脑竟也跟着清晰明了许多。
那双平日里也并没有几分沉稳的黑瞳顿时亮了起来,黑发青年眉飞色舞,堪堪止住了喉咙间的呼声。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晚风的飘散方向有些叫人捉摸不透,此刻,它们竟不约而同地往人袖口里钻,又叫人冻得一哆嗦。
陈可明没有回头,身后的声音只是停顿一瞬,便幽幽地乘风而来。
“陈先生,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