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玺的空荡皮囊在他脑海里不停晃荡。凝固的血液，干瘪的身躯，还有那双不断述说野心的眼睛，充血又狰狞。

黑发青年瘫坐在原地，数不清的思绪跟着呼吸起伏。

陈可明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又接着庆幸最后选择的坚持。可是，他越是复盘，越是感到疑惑。抛开心软的成分，这其中好像还夹着其他的不由自主。

陈可明咬着嘴里的软肉，眉头间的距离渐渐缩小。不过，他最终还是找到了穿插其中的淡淡诡异感。

在还未和卫凌见面前，陈可明分明是谨慎又防备。可就在见到人的第一眼，他就像失智一般，心里竟然漫上一股没由来的信任。

与此同时，那股熟悉的精神力也随着被抚平的大脑褶皱一起轻飘飘流走了。

陈可明能够明确那并不是幻境。比起幻境，那更像是一种精神操控。

看起来乖巧无害的外表是卫凌的第一层迷惑外衣，而就在他人愣神的瞬间，精神力便悄悄蛇行而上，顺着脊髓爬满大脑。

更让陈可明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卫凌对精神力的精妙操纵。如果不是之前的恐怖印象太过深刻，他也可能会在回神后认为方才只是脑雾了一瞬。

陈可明咂咂嘴。此刻，惊骇的浪潮退去后，他竟在心底捞出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陈可明的老己正在呐喊。

好厉害的招数！教练，他也想学！

想到这里，赤脚陈医生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得给自己找双鞋子穿，手套也行。

就在这时，睡醒的山海经卷轴一摇一摆地从识海里晃荡出来。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陈可明见状，喜滋滋地大手一挥，红绳脱落，可怜兮兮地挂在手腕上。

不过他又突然甩了甩手。

嘶，有点烫。陈可明给手心吹了两口气。

……

依旧是看不懂的甲骨文，但上面讲述的内容并没有让好学的陈医生失望。

任凭脑海里的文字乱窜，陈可明单手撑头，一时间竟不知做什么好。他左瞟右瞧，飘忽的视线又回到了那一大片生机盎然上。

陈可明自信点头。他的菜园子还是那么赏心悦目，连翠绿的叶片也会同人打招呼。

不过他现在可没功夫再用眼睛画画了。脑海里的信息浪潮终于缓缓落下，慷慨地留下几枚能够为陈可明答疑解惑的神奇海螺。

陈可明遂仔细研读，随后恍然大悟。

原来精神力也有不同的进化方向。现在世上绝大多数人拥有的都是治疗类型的精神力，而只有小部分进化成了攻击型。

不同于治疗型精神力的温和无害，攻击型精神力具有强大的、向外释放的力量。但同时，这种精神力也更加不可控制，异化成一种对拥有者来说需要时刻压制的天性。

陈可明心下了然，事情发生的轨迹开始明了起来。

尽管卫凌藏得很好，但还是被陈可明发现了。卫凌并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位拥有攻击型的精神力的异变者。不然为什么不自己治疗妹妹，而是要找上门求助于他呢？

还有一件陈可明不能忽略的事。他眼神暗了暗，慢慢将两件看起来好不相关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如果陈可明猜得没错的话，在杨玺身体里留下那股埋伏许久的精神力的人正是卫凌。

相似的威压，熟悉的力量，他没有理由不去怀疑。

这样看来，卫凌他们也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陈可明一时有些犹豫。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代，他不知道自己的片刻心软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想到这里，陈可明顿了顿，耳边却意外擦过一片冰凉。

缠在腰上的龙腰带不知何时又重新爬上了肩膀。小巧的龙头亲亲密密地贴着他，一副悠闲自在的小模样。

心烦意乱的陈可明可见不得这副场景。

他想都没想，手臂轻轻一抬，便好巧不巧地盖在小龙安详的睡颜上。

声音不小，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但紧跟其后的愤怒黑豆眼肯定不是碰巧。被打扰的小龙正大眼睛，里面三分迷茫，三分睡意，还有一百分的怒气冲冲。

它气得连鳞片都乱七八糟地张开，尾巴也正急速拍打。还是气不过，小龙呼出两道滚烫的气流，随即张口咬上黑发青年的耳垂。

力道不小，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有意而为之。

挺好的，陈可明目无表情。他站起身，挂着新鲜出炉的龙耳坠，静静地宽慰自己。

他再次看向硕果累累的菜园，心里荡起的波涛也同呼吸一起平缓下来。

挺好的，陈可明心想。

陈可明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多么高尚的人，答应卫凌也可能只是潜意识里的自保。可如果让他重新做选择，他还是会拼尽全力去治疗卫凌的妹妹。

毕竟在亲眼目睹杨玺的死亡前，陈可明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在这个好像看不到什么希望的世界里，抹去一个生命的存在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

而相反的，如何让一个生命延续下去才是真正的难题，无论是植物，还是人。

陈可明放松攥紧的拳头，心里挤压的情绪也一扫而空。

他面带微笑，吐出一口浊气。

真好，他又看到那些宝贝植物在跟自己打招呼了。

不对，陈可明定睛一看，顿时一同涌上的声音通通堵在嗓子眼里。

“……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