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流淌一地，渗进地里。深色的土壤，昏暗的日光，却意外地让这突然发生的一切显得没那么惊悚可怖。

黑发青年立在那个男人旁，静默。在起伏的情绪浪潮褪去后，陈可明竟发现在那波澜不惊下，充斥着先前从未发现过的残忍。

他便是这样默不作声地旁观。看那杨玺在自己的幻境中如痴如醉，又看他的生命戛然而止。

越来越多的记忆随着漫开的血色一起涌上心头。

在陈克明的记忆里，杨家三少爷向来是不被待见的。每当他和那位私生子对视时，都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相同的落寞和胆怯。

陈克明便误以为他们是一类人，是同一种生长在阴暗角落的、从未有人在意的蘑菇。

因此在知道结婚对象是杨玺后，原身反倒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杨玺却从不这样想。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杨三少爷疯了一样地向上爬。

没人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只知道这位三少爷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却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半年时间，他从C级跃升到了A级。

杨家没有过多表态。只是在此之后，他们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认亲宴会。

看到这里，陈可明只觉荒谬。毕竟一名C级成年兽人，怎么能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直接从C级进化至A级。

疑问不断冒出，陈可明却也不敢靠近。他小心地放出精神力丝线，可在下一秒被诡异地吸收殆尽。

蛮横的力道，让人是怎么拽也拽不回来，毫不分说地将他的精神力吞噬完全。

心惊胆战中，陈可明却是没由来地察觉到一丝熟悉。

他紧了紧心弦。随后小心地捏出一根牢固的精神力细线，屏息凝神，控制着那根细线小心地游走在杨玺身旁。

那股突如其来的霸道力量却在这时平缓下来。陈可明见状，便指使细线缓缓没入男人那早已悄无声息的尸体。

下一秒，陈可明眉头紧皱。

男人的身体内部竟早已被侵蚀干净。密密麻麻的小洞遍布其中，又似有狂风过境，将所有的器官撕扯得破烂不堪。

陈可明无法想象，先前活生生的人竟只是一副依靠着骨架行走的皮囊。

可所有感知到的东西都在告诉他这一非常信息。

鸡皮疙瘩顿时激得他满身。

在这具躯壳的内部，陈可明还捕捉到了其他精神力的留存过的痕迹。很微弱，是风轻吹就能被吹散的程度。

可他确信自己感知到了，同时还不止一种。

看来杨玺曾经接触过很多治疗师，陈可明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但那股十分危险的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

精神力不断游走。可越向深处探查，越是触目惊心。

陈可明惊恐地发现，杨玺的身体里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根根肉丝依附在骨头上，要落不落。就连他的精神力只是轻轻飘过，都能引发一阵剧烈的摇摇欲坠。

心跳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那股力量再次席卷而来。强大的精神力如海洋一般迎面冲击，不给人留下一丝多余的思考时间。

陈可明来不及躲避，只得强行断开和那条细线的链接。身体后仰，连连撤远几步，才将将稳住身形。

陈可明招架无能。他双眼发直，激烈地大喘气。

在相触的那一瞬间，陈可明绝望地发现自己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砰——”轻轻的一声炸响。只见男人的身体微微胀起，随即像一只被扎穿的皮球，嘶嘶地漏气。不过几秒，他的皮肤开始沙化，接着是内里的森森骨架。

男人最终一粒一粒地随风飘散在空中，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目睹全程的黑发青年瞪大了双眼。

风声也一道消散在空中。视野模糊，大脑竟开始放空。

愣神间，陈可明下意识指挥着精神力，直直向脑海中刺去。

意料之外的疼痛。他涣散的眼神这才渐渐聚焦，慢慢地与世界重新建立联系。

与肌肤相贴的冰冷龙鳞，还有小龙递来的清澈眼神。干净的、水润的、没有威胁的黑亮眼睛，是他一眼就能望进眼底的漂亮眼睛。

陈可明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心跳渐渐平复，陈可明长舒一口气，随后抬手，抚摸小巧的龙头，又把玩着柔软的龙尾。

呼吸平缓，他梳理着脑海里的思路。

杨玺应该是为了提高兽化等级，强行吸收了太多的精神力，才造成了如今的反噬。

陈可明又抬头看了看那朵顶天立地的红蘑菇。

可在他身体里的精神力残留普遍十分温和，除了那股格格不入的强大力量。

他想起杨玺在幻觉中喊出的话。

……看来他不仅仅是接受了治疗师的精神力治疗，更像是完成多场献祭，才能强行突破体质的限制，才能让那些精神力在他的身体里永存。

只可惜杨玺最终还是碰上了属于他的硬骨头。

陈可明眼神暗了暗。尽管对心里有所准备，但杨玺的死还是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提醒。

这个世界并不像小说里写的那么无害。不止天灾，更有人祸。

秩序混乱，平衡被打破。浓浓的黑雾下，藏得更深的是无处不在的欲望。

陈可明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