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蓝色橡皮条的愤懑离去，陈可明揉揉发红的小臂。

“啪”的一声，拍得他心平气和。

但他很快就心不平，气也不和了。

——长条小玩意滑溜溜地逃走，转眼间又不知道躲哪个水坑里咕嘟咕嘟去了。

陈可明夹了根树枝在手指间，满腔孤寂地背过身去，孤单的背影也在这寒风萧萧中染上几分凄凉。

想到了什么，他顾不上还在滴水的发梢，刷地一下抽出湿哒哒的卷轴。

风力的温度赶跑所有迷茫，电光火石间，陈可明脑海中闪过相似的龙形。不过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那卷山海经上。

这或许其中会有龙的喜好习性一类，想到这里，陈可明尝试打开卷紧的卷轴。

他毫不意外地意识到手腕依旧使不上力，可现在的情况却好像有些不同。

陈可明又看了看手上的山海经。

此刻，这卷轴的咬合力堪比鳄鱼，就连上面缠绕的红绳也结成了一个湿哒哒的中国结，一整个贞洁烈士的模样。

只见那金边卷轴正一点点烧红。它呆愣几秒，便逃一般地弹射出走。

滴滴落下的水珠都是一声声可怜又愤怒的哭号。在绝望中，它拧了拧自己。

更绝望的事情出现了，卷轴在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吃水线竟高达两米。完全变色的它顿时猛地跳起来，朝着陈可明是又追又打。

“……我错了！”一人一卷轴，人跑轴飞。

“我错了还不行吗！”鸡飞狗跳。

陈可明的识海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原本平静的水被怒气烧热，噼里啪啦间，水雾蒙蒙，一根鲜艳的红棍就在其中大杀四方。

不辛苦，命苦。陈可明乖巧得不敢吱声，只得任由脑门上的汗水直流。

天色更暗了。

他无奈地蹲下身来，使劲薅了两把头发，照着记忆挤眉弄眼，紧接着又抬手恨恨掐住自己的痒痒肉。

陈可明深呼吸，腮帮子鼓起，用力。

“我操……”

牙齿咬合的齿缝间，突然挤出几缕细细的空气，陈可明无声地龇牙咧嘴。

他的手也好痛。

……

应天第一次遇见这么奇怪的人。

人们往往对他避而不舍。有尾巴是罪，长犄角是恶，就连他的呼吸也成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可恶的变异兽人。

他们的语言里表达出恭敬，仰视的眼神里挂满感激，却又放任身后的影子，相悖的词句便从那一张一合的嘴里冒出。

可是，控制不住的身体又一次从阴影里游出。猛然回神，应天这才惊觉自己的眼瞳里已满满倒映着那个青年。

本应黑亮的眼睛碎成细细的玻璃渣，明明没有嚎啕着大哭，却又成了一片悲伤的云，低低地环绕在他身边。

十分眼熟的把戏，在应天看来，他应该不屑一顾。可身上的微微炸起鳞片早已背叛了主人，龙尾好像也有了自我意识，呼吸间卷起粒粒尘土，很不安分。

这时，空荡的胃开始突兀地鸣钟。低泣的人顿时卡壳了一般，在一瞬间变回他熟知的模样。

应天烦躁地甩甩尾巴，心情却是意外地轻松下来。他龙尾微动，两瓶营养液便在地面上可怜的晃动。

粉色的液体被剧烈摇晃，眨眼间冒出密密的气泡。

应天想来对这些事情接受良好。可他没想到的是，余光中，那人却瞬间慌了神。

还未离开两步，应天的身体便又一次擅作主张。

“你不要我了吗？”面前的人扯出一个僵硬的表情。明明巨大的无助都快要把他按进地里，却仍是要勉强自己拉扯起嘴角。

“我不饿，”他强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紧紧攥着那两瓶营养液，指尖发白，“我不饿，真的。”

“……别再丢下我，好吗？”

宁静的黑洞正在吞噬一切。那双永远有神的眼睛，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慢慢地暗淡。

小龙还是离开了。

陈可明顿时散落一地。再也支撑不住这副空荡的皮囊一般，他缓缓伏地，弓起脊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嘴角的重力越来越大，他死命捂住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明明不想哭的，但泪水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知眼色地下个没完没了。

……明明半天前他还在和小弟们通电话，约定下班后要一起吃烧烤。最小的弟弟终于高考结束，二弟升职成功，三弟和四弟也开始正式踏入社会。

明明那只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普通日子，就像是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他应该永远不会哭泣。

就算是被陈家人夹枪带棒地威胁，就算是要去面对没有希望的未来，就算是莫名其妙地穿进一本书里，他也只会耸耸肩，继续不要脸地骂遍所有人，再活下去。

陈可明永远不会哭泣。

风吹得很慢，轻轻环抱着他。

耳边又传来沙沙声，同样的轻柔。

尽管陈可明很想头埋土里装骆驼，却也不得不让自己挺拔起来。

灰尘有些大了。他尴尬地左拍拍，右拍拍。

“抱歉……”话音未落，一只古朴的铜钥匙叮当落地。

声音堵在喉咙间。陈可明抬头，诧异间，竟在向来冷淡无波的小龙眼睛里品出几分无奈和宠溺。

陈可明这下是真的傻眼了，他那赤条条的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放才好。

在看到青年眼里的惊喜后，应天这才安抚好身上莫名其妙鼓起的鳞片。不再多做解释，他徐徐向前游去。

但下一秒，他便和地面失去了联系，紧接着浑身满满地陷在层叠的布料中。

“我们一起。”青年将他搂紧了些，语气小心地里跳出雀跃的情绪。

小龙的尾巴不自觉地贴着男人的手臂弧度，轻轻摇晃一下，又一下。

天空开始哭泣。

应天心里有些庆幸，因为这次不再是他了。

……

看着卷轴那股由内而外的自豪样，陈可明再次确定自己的猜想。

正是这凭空出现的卷轴将他们带到了这座破败的农场。

倒是不知道这小孩从哪里找到的钥匙，陈可明微微皱眉。

一切发生的都那么突然，让他总感觉是被牵着鼻子走。

陈可明又用精神力“看向”床上的圆饼。

阳光跑了进来。

晒干的卷轴大剌剌地躺在小龙的身旁，浑身的红线睡得乱七八糟，甚至有部分盖在了小龙身上。而那正小龙窝在他的外套里，微微起伏的身躯看起来乖巧又安详，。

淡蓝色的鳞片像水润的玉，一呼一吸间，玉片映出温柔的光。

虽然视野还是有些朦胧，但好歹也是能用了。陈可明本想再向外探求，却只能看到昏蒙蒙的一片。

头疼如影随行，他又按了按额角。

陈家的子嗣普遍精神力满级，可却命运戏弄般地诞生出一位精神力D级的废物。于是在这位真少爷回家之后，他们并没有如外界传言那样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