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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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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簪给幽兰偲的压力越来越大,毕竟,她也不是真得要选王夫。

幽兰偲环顾名单上的十九位世家公子,问李江海:“李尚书,提花名册上人数二十,为何我还未见到最后一位?”

李江海:“尚有一位是留给清雅元帅提的人。不过,他至今还没入都。”

“是谁?”

“公子卿。”

幽兰偲微微诧异:“他不是去荷卿府留仙镇任职,竟要回来?”

李江海给他个眼神,吩咐侍郎:“按礼部章程,教会这些公子基本的面圣礼仪和侍奉陛下的章程。”

“是。”侍郎大人带着人前去西行宫。

彼时,一辆向东都奔来的马车上,公子卿被人五花大绑扔在车厢,颠得三魂七魄都要散了。

马车跑得太急,打马的人没注意,车轮压过石头,冲刺一丈多就侧翻了。

公子卿从车里滚出来,蹭掉塞嘴的布就想逃。

两名马夫一跃而起,上去逮住他就往回扯。

“放开我,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公子卿气愤地吼道,却糟了马夫一拳击腹,疼得蜷缩起来。

马夫见他没了逃跑的力,互相去忙事,一人解马套,一人上车里拿出钱财。两人弃了车,准备骑马带他入京。

公子卿又被提起来,难受道:“你们不是清雅元帅的人。你们究竟是谁派来?”

“别管我们是谁派来,总之是接你入京享福。”马夫趁机摸了把他的脸,滑腻如上等明珠,“这就是女帝要享用的男人啊。我要有你……七分相貌,我也不做这苦差事,直接入宫享清福。”

“就是,有世上最尊贵的女人睡、最好的美酒喝,别提多快活。”另一人也道。

两人上了马,轮流带公子卿跑,一连跑了一个多月,过了三个道府,眼见交期就要到了,马却死在金都府外的官道驿站。

“不行了,马真跑不动了。”两人提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公子卿入了驿站,喊道,“店家,给我们准备两匹好马,再来三斤好酒,两斤牛肉。”

“来了。”店家吆喝了声,朝厨房道,“六子,上酒肉。”

那被唤六子的小厮身形宽大,却佝偻腰背,特别是腰腹处,弯曲得像是根僵硬的木头。他似乎努力想要挺直,却又怎么都直不起身。

“客官,酒肉!”

两马夫嘿了声,一人骂道:“什么态度。”

另一人劝道:“别介,别节外生枝。喂,你给地上那公子送点吃食。”

六子听后也不搭理,径直去厨房端了碗粥水出来。

两马夫在交谈商议。六子扶起公子卿,细细喂他喝水。公子卿大口喝着,缓过口气后拿祈求的眼神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六子的眼神是空洞、死寂的,一声不吭把公子卿靠在门栏,起身走了。

马夫们决定到东都郊外的驿站再给公子卿梳洗打扮,把他好好送给雇主。吃饱喝足后又提上他走了。

驿站里,店家找了一圈,没找到六子,急道:“糟了,那无名者跑了,怎么跟上头的人交待?”

马夫骑马跑出不久就见一驼背拦道,正是驿站消失的六子:“吁——嘿,是这小子!我瞧他样子就是活腻歪了。”

另一人拉着缰绳按住要动的公子卿:“怎么办?杀了他浪费时间,直接冲过去吧。”

“好。”两人二话不说,直接驾马冲上去。他们也不是真要撞这六子,道这么宽,从旁边过去就行。

六子弓着僵直的腰,等马儿从两侧经过,瞬间直起身,一左一右拉住马脸侧的缰绳。

所有人都震惊于他的速度和力量,还有那已经拉直的健硕身板。

“啊——”六子大吼一声,硬生生拉住两匹本在冲刺的马。马被扯住,也嘶吼着想要逃离,却被惯性拽得倒地。

马夫们管不得公子卿,一跃而起,抽刀杀向六子。

六子却呕出大口血,腰腹处也被鲜血染红。原来他直不起腰身,是因为腰部的伤很重,重得只能佝偻。

“臭小子,找死。”马夫提刀杀去,一刀劈在六子肩头。六子一把抓住砍入肉的刀脊,拔出来时惊得马夫都愣住了,下一瞬,刀锋极快横走,划过马夫的脖子。

“你——”马夫只来得及吐了个字,倒地不起。

另一人吓了一跳,丢刀就逃。六子眼神冷冷地看着那背影,旋转刀尖,用最后的力量投掷出去。刀尖直插入逃跑的马夫后腹,跪在泥地上死去。

公子卿从昏迷中醒过来,就看到死去的马夫们,以及靠在树下的六子。他被绑了许久的手向后扭曲着,虽解了绑,也还是那个姿势。他把手慢慢地一点点往前挪回正常,却痛得额冒冷汗、脸色绯红。

六子发现他的困境,撑在地上爬过来,急点他几处要穴,帮他推宫活血。而这点力耗尽他全部的力气,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公子卿抱起他,感激道:“我记得你是谁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六子空洞的眼神望着他,又迎向碧绿如茵的树林和远方的天空:“是命。”他说了两字,像是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公子是要入京参选王夫吧?”

公子卿摇头:“没有。我毫无兴趣,何况,陛下心里只有一个人有这资格,旁得不过是世人庸人自扰。”

六子轻笑了声,控制不住又呕出口血。他仿佛是要把全身的血液都流尽。

公子卿又要擦他嘴边的血,还要捂住那烂得不成型的伤口:“你怎么会到这步田地?伤口烂成这样?”

六子又轻轻笑着:“我的一生没有意义,更无目的。呵……唯有的目标……是画下那张卖身契、三月后见到那个光灿夺目的……小女孩。

她是我往后一生的……意义。

但是,我做错了事,人生很多……岔路,一个不慎就会走错……继而做错。如果是你,你上京一定能看到她。

请……拜托你,帮我告诉她:没有她的人生,只有……尽头。”

尽头两字好像为他的生命画上终点,伤得连公子卿都落下泪。

公子卿以为他死了,可顽强的生命力让他又醒过来,吐了句话:

“今日的太阳……真烈啊!”好像那个辉煌灯火中奔出来追问的女孩:

——喂,孤是来问你,楚天机是怎么对你家人了?

公子卿看着他大睁的眼睛、无力垂落的手,连腰腹伤口都像是知道这具身体已经走到尽头,不再流出血。

他嫣红眼睛,轻轻合上六子的眼睑。

此时此地,他真想手边有把琴,将此人的满腹委屈付诸琴音。他颤抖着手,抓起飘落的绿叶,抵在唇间,轻轻地吹出现在悲凉的心境。

调子简单哀婉,却在不知不觉中高亢凄厉,像是对某种存在说着“不”字。原来,死亡也可以是首对命运讽刺的高歌。

待曲子落幕,公子卿的手颤抖得厉害,似乎已经留下不可挽回的伤。

“是啊,今日的太阳真烈。放心吧,我一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带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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