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越注意着她的靠近，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哦”了声，道：“我讨厌她。”

说完，放下画笔，走向天台。

明禾疾步跟着他，见他只是坐在水泥围栏上，也跟着坐下去，有些不放心地握住他手腕，这一握，心里一惊。

不知为何，他手腕清瘦冰凉，莫名给她一种心理触感，好像他是一截即将消亡的月光。

明禾情不自禁握得更紧。

邢越垂眸看着她攥住自己，好一会儿才抬眼微微眯眼凝望远处翻腾的金红云海，另一半天是烟蓝色的缥缈。

“我常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虚幻的。所有人都离我很远，这个世界也很远，所以，世界……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多余的，不该存在的。”

“跟我回家吧，邢越。”明禾握住他单薄的腕骨，手心的热度结实地传递过去。

邢越睫毛一颤，像蝴蝶脆弱的翅，他看着她，眼神带着摇晃的迷茫。

明禾攥紧他的手，热切盯着他的眼，坚定：“小孩长大了，可以选择自己的家与家人。你愿意，选我做你的家人吗？”

他静静看着她，眼中渐渐蓄泪，忽歪头，泪水淌落，在明禾伸手要替他擦泪时，他偏头躲开，用婆娑的泪眸凝望远处天空，金光正慢慢收束，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了。

他的一个梦碎了。

但，梦中人来到现实，送来另一束光。

明禾靠近他，再次想为他擦泪，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她，仔细收藏此时此刻她脸容上的每一份细小神情，每一寸对他的关切。

“明禾……”他哽咽开口，低头枕上她肩膀，“明禾，明禾……”

他只是这样一遍遍呼唤他。

明禾先带他去吃饭，选了家粥铺，让他喝点温润养胃的，点好菜端来时，手机响动，是周嘉发来消息，说她回国来看她们了。

邢越如今状态很不好，带着种沉甸甸的恍惚，刚才下楼时，也是走了两步就好像挪不动脚，非得坐在阶梯上缓好一阵才能走下一步。

明禾也不催他，就跟他并肩坐在台阶上，握着他的手。

好不容易来到店里的饭桌前，明禾看他拿勺子的手止不住颤抖，便接过来，自己喂他。

邢越呆了呆，却见她眼眸温润认真，是一池子耐心的柔情，他鼻尖一酸，盯着她，张开嘴。

邢越想：又冷又拽的明禾，其实很会照顾人，只要她想。

玻璃窗外，孙橙心在对街经过，恰好看到这幕，愣了愣，拿出手机拍照。

邢越在一栋小区里有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这是他瞒着家里人租的，所以他们无法找到这里。算是他给自己的秘密基地。

明禾跟他来到家里，他忽然攥紧本就相握的手，眼含水光，期待地看着她：“既然做家人，那就是会住在一起的吧。”

-

孙橙心给方昀安发完消息，来到他家，却见客厅坐着一对客人，其中一个他还认识。

“呦，洛老板来啦。”

洛衡坐在沙发上，旁边长相明媚的大美女抱着他手臂，孙橙心八卦劲儿瞬间来了，笑嘻嘻坐到单人沙发上，问：“这位是？”

周嘉拿着果汁杯，歪过头，也看向洛衡，等待他回答。

她卷发铺肩，眉梢微挑，含笑的眼神魅惑又得意。

洛衡脸色微红，笑道：“女朋友。”

“多久的女朋友？”周嘉追问，语气甜媚悠然。

洛衡那双素来温和疏离的眼，含着宠溺的无奈笑意，偏头与她对望，道：“高三毕业在一起的，到现在，两年了。”

他没把两人断联的时间剔除，周嘉满意一笑，枕上他肩膀。

孙橙心坐在对面，噘着嘴，斜着眼，一脸欠打的表情，看得周嘉咯咯笑，跟他搭话，两个自来熟的人很快热络起来。

方昀安这时从卧室走来，递给周嘉一张照片，“我只有这个。”

“什么呀什么？”孙橙心好奇凑近。

那是一张春游的集体合照。

洛衡见状，瞳仁一缩，轻淡瞥了眼方昀安，后者拿出手机不知在看什么，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没有半点多余心思。

周嘉看得起劲，手指横移摸过照片，嘀咕着：“小禾小禾……”

孙橙心明白她在找什么了，也跟着一起，突然，他欢快叫一声：“呀，我找到啦。”

周嘉立马：“在哪里？！”

孙橙心朝第二排一指，笑道：“你别老老实实从第一排开始找啊，直接放眼看过去，反而能一下找到明禾，毕竟这长相实在出挑啊！”

在一众青涩模糊，尚未张开的稚嫩面容中，她的五官清晰而精致，那双翡翠绿眸更是清澈动人，无人能比……

哦不，有一人。

“这人是？！”周嘉惊呼。

照片中明禾右手边，一个少年微仰下颌，眉眼存着几分不耐，似厌烦合照，然那俊美精细的五官，实在无可挑剔。

按理说是有点柔美的长相，但气质并不阴柔，还有着相反的冷硬不屑。

孙橙心笑：“是邢越！”

洛衡拿起桌上果汁杯，微笑递来：“嘉嘉，来，喝点。”

周嘉接过果汁，他自然地拿过她手中的合照，看她目光仍往照片上瞥，就拿着递给她看。

孙橙心好奇地勾头一排排看，忽然注意到，洛衡拇指正按在左下角，将一个合照中的人头盖住，他没多想，只笑嘻嘻：“洛老板，手指抬一下。”

周嘉顺着低下目光，没在意地又抬眼喝果汁。

洛衡瞥了眼孙橙心，但他低着头根本没法跟他眼神交流，还在那叫道：“洛老板，手抬一下来。”

周嘉这次注意到了，低头跟着看去，见洛衡拇指摁住了个人，还怪异地不移开手指，眨了眨眼：“洛洛，你没听到橙子跟你说话吗？”

孙橙心被她喊了自己的昵称，亲切笑回：“谢谢嘉嘉。”

洛衡笑如春风：“嘉嘉，你这次来，不是好奇明禾的男友邢越是谁吗，这下知道了吧？”

周嘉点头，立刻被转移了话题，看向还在盯着手机的方昀安，“哥，小禾跟这人在一起，你不生气，不吃醋，不嫉妒啊？”

她是从洛衡那里得知，明禾与方昀安关系暧昧的。

她高中时期就隐约觉得明禾与方昀安不是兄妹之情，因此得知这消息，也并不很惊讶，只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这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相貌、气质、性情又如此相配。

方昀安还在看手机，两指放在屏上微微拉开，似在放大什么，平静答话：“生气、吃醋、嫉妒。”

周嘉觉得他这直白的坦诚，配上这淡定的表情，特有意思，笑了下，问：“那他俩后来升高中怎么失联的，没听过这人啊？”

方昀安：“因为他做了件缺德事，明禾不原谅。”

洛衡放在照片上的拇指紧紧下按，指尖泛白。

周嘉：“什么缺德事？”

方昀安认真地看她一眼，移开目光：“不清楚。”

洛衡睫毛一颤，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三人离开方昀安家，电梯里，孙橙心跟周嘉叽叽喳喳聊天，两个活泼的人一点不像今天才认识，忽然，孙橙心一拍脑门，“呀”了声。

周嘉：“怎么了？”

孙橙心一脸茫然：“安哥刚才怎么说不清楚呀，我现在才想起来，他之前跟我说过，那邢越小子初中霸凌同学——”

“孙橙心。”洛衡突然开口。

他这突兀的打断，一瞬没来及控制的阴沉神情，反而让周嘉起了疑心，“被霸凌的是谁？”

-

方昀安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屏幕上弹出个消息。

耿雨晴：【嗯，小禾搬到校外去住了，就在刚刚。】

方昀安放下手机，轻呼一口气，看向窗外。

许久后，他才轻轻自语开口：“从小就这样。总把同学当家人，过分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