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炸出一声暴喝:“假模假样装什么,孙老三,就是你让人杀了我弟!”
说话者自人群跳出,谁也看不清他身形怎如此之快,轻巧越过桌子,落地后竟直接抓住了那烧纸的男人衣领,另只手猛然抬起,寒光一凛,匕首便要落向男人脖颈,
却有人横空劈落了那把匕首。
明禾眼眸瞪大,捂嘴的双手一紧,差点让自己窒息。
匕首落地,被黑皮鞋极快踩住,朝后一踢,那人伸手去捡的动作落空,黑皮鞋随之屈膝,朝男人的脸一顶,对方惨叫出声。
“好了,小方啊,退回来吧。”孙老板双手合十,手中佛珠垂挂,晕染月辉,“他受人蒙骗,认作是我所为,说到底也是个被蒙蔽的可怜人。”
方昀安将人朝对面一甩,转身回去。却听“哐当”一声,西边有人丢了一把刀,恰落在那男人身边。男人目眦欲裂捡刀,再次冲来。
明禾嘴巴一张,差点将“小心”二字喊出,就见方昀安极快闪身,那刀劈了个空,还没来及再举起第二次,就被他一个侧踢击中手肘,刀将落地时,被他修长的手掌接住,朝男人脸孔砍去——
明禾这次才是真的要喊出声,甚已出了浅浅的音节,但这些细小动静尽数被那男人惨叫淹没。
男人恐惧地凄叫,却见明晃晃的刀,蓦然悬停在鼻梁前。下劈带来的凛冽寒风还未散去,方昀安握刀退后,将他又朝西边扔回。
这次,男人吓得瘫软,半晌没有爬起。
方昀安退回孙老板身侧,众人的目光齐刷刷不禁都落向他。
这个站在慈眉善目的老板身侧的少年,似也沾染了老板的一点修佛檀香,五官冷秀,黑西装映衬下几分文质彬彬,可刚才持刀时,又从这具白净皮囊下瞬间爆发戾气。
明禾虽惊恐,但在这刻却觉得,这凶戾之气,其实与他浑然天成。
现场沉寂数秒,唯有风吹树涛的沙沙声响,忽然,一道娇媚的女子笑响起。
卷发女人托腮,嫣然一笑:“孙老板,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宝贝的人啊?”
明禾不记得过多久这群家伙才离去的,反正她双腿已蹲得没有知觉,回去的每一步都缓慢又涩疼。
走到家附近时,看见路灯下靠着的少年,他将西服外套脱了,搭在臂弯,微垂头点燃一根烟,叼着那点跳跃的猩红,夜风吹过他身侧,衬衫随风贴肤,显出挺拔清隽的身体线条。
整条街没有亮灯的人家,更没行人,只他一人站在那儿,清寂无边。
他也看见了她,将才点燃的香烟拿下,朝垃圾桶上摁灭扔掉,拍拍衣衫散烟气,朝她走来。明禾见他眉头紧蹙,一副冷怒模样。
但不等他先行发威,明禾已收回视线,改变前进方向,绕了个弧线远离他。
方昀安脚步稍顿,在她走远五六步后,长腿一迈追来,他歪头看她的脸,余光却瞥到她手中盒子里的一张黄纸,瞳仁顿时一紧。
“你去夜街了?”方昀安问,声音冷峭低沉,在黑夜里格外令人心惊。
明禾打了个抖,方昀安见状眼皮一跳,缓和神情,将臂弯上的西服外套一抖,要给她套上,可他双臂才圈过她肩膀,明禾抬脚就要向前跑去,他眉眼不动,手一伸,将人胳膊扣住。
他一只手拿过她抱着的盒子,放到地上,将发木的她转过身。
面前姑娘的俏脸煞白,睫毛急颤,嘴唇咬得流出丝丝细血,他半垂着眼,眼梢弧度锋利冷漠,就这样面无表情替她穿外套,在他握住她手掌穿过袖筒时,她挣了挣手心,他轻巧摁住,语气无谓:“不冷吗?”
随后单手托着她的盒子,另只手捏着她手心回家。
一室一厅的小屋,虽然不大,却干净整洁,他给她清洗了嘴唇咬伤,又检查手脚,发现手心有一处擦伤,替她拿棉球擦拭消毒。
细心照顾她后,他一声不吭走出卧室,路过自己在客厅的一张简单木床,拉上阳台门,在外面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卧室里,明禾捏着那张黄纸,双眼怔怔。这是当时飘到她身边的一张黄纸,她离开前也不知为何就把它捡来带走了。
指尖战栗,黄纸簌簌作响。
自养父离开已快一年,一年的时间,就能让她熟悉的方昀安消失。
无论是童年时纯如新雪的他,还是少年时皎如月辉的他,都不该是今晚那个冷血煞神。
太可怕了。
日夜相处,相识已十几年的人,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方昀安进卧室时,看见女孩穿着纯白睡裙,一头乌黑长发顺滑披肩,蹲在地上呆呆看那张黄纸。
察觉他进来,明禾扭头看他,女孩面容清丽,那双绿眸含泪,白色裙摆随风微漾,长发几缕飞扬,皎洁美丽得不像世间所有。
方昀安想到就是这样的她,半夜竟去了那危险地带,不由地后怕。
“安安,你来。”明禾朝他伸手。
方昀安听到这称呼愣了一瞬,但还是朝她走去,握住那只手,高大的身子蹲在她面前。他能感到,在他靠近、触碰她的瞬间,她明显胆寒地一抖。
可是她还是回握了他。
明禾目光在他脸上几许盘旋,最后轻声问:“你有没有伤、伤害别人?”说着,眼神朝地上的黄纸一瞥。
方昀安目光温软,摇摇头。
这微撇眉的无辜模样,让人如何想到他今晚在外的冷血与狠厉。
可这一切变化,就是在外一年的沉浮结果。
明禾捏紧他的手,嘴唇发颤,说出来的话只有气音了:“你……你没杀……人吧?”
“没有。”他清晰回答。
明禾心口卸下一块大石,突然浑身无力,朝前一晃,方昀安自然地抬手搂住她,在明禾要直起身时,又按着她后背将人重新压回胸前。
明禾在他怀里沉默两秒,低声道:“咱们走吧。”
“……走?”
“嗯。”明禾抱住他脖颈,细长的手臂吊起来,像小时那样攀附他,又像把他纠缠到自己怀中,仰起头,绿眸闪着细碎的光,“我们去和市啊,那里更大也更好,我跟你一起打工,好不好?”
分明刚才还主动抱她的方昀安,这时却有些不适应她的缠绕,他脸颊微红,将她双臂拉下去,平静拒绝:“你还有两个月就中考了,以后还会参加高考,不要想这些。”
“可我不想你再做这些!”明禾忽叫起来,拉住他的手,“这是握笔的手,给我解数学题的手!不是握刀的!”
她大眼耷拉,含泪光:“方昀安,求求你,不要再接触那群人……”
她一哭,方昀安那天生淡漠的脸终有波动,眉头紧蹙,像不通人情却又心系人类的兽,喉间先发出短促的轻微呜咽,低下头,蹭她额角,“小禾苗不要哭,不哭……”
明禾靠在他肩头,悲悲低泣,他单膝跪地,将她搂在怀里,替她擦泪,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响铃。直到他答应她明天就辞职,明禾才止住哭泣。
方昀安送她去浴室洗脸,到客厅才掏出手机查看,神色微变,去阳台外接了。
明禾出来后直接找他。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长腿交叠,侧脸冷峻,黑眸平静落向走来的她,散在风中的最后一句话是:“不用,这次之后,你就当我不存在,永远别来找我……”
明禾来到阳台前,问:“谁永远别来找你?”
方昀安弯腰,摸摸她颊侧湿发,宽背替她挡住阳台的风,推她回屋,“就是你说的那些人。”
明禾微蹙眉。
她方才隐约听到电话那端的人激动叫了一声,虽只有尖细一瞬,但听着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当晚明禾一闭眼就是横死的人,她害怕得紧,抱着兔子夜灯走到客厅,掀开方昀安身上薄被,睡在他身侧。
他身上气息清冽好闻,靠近时又格外温暖,明禾忍不住又凑近些。
方昀安轻轻睁开眼,凝望她两秒后,她也睁开眼,两人在兔子夜灯的暖融光晕下,静静对望。
“你真好看。”方昀安说。
明禾:“你也好看。”
方昀安呼吸凝了一瞬,身子朝后,贴上清凉的墙壁,道:“以后夜里不要独自出去,这里很乱,很容易遇到坏人。”
明禾问:“那你呢?你不会遇到吗?”
“我是男的。”
“男的就不会遇到吗?”
方昀安深幽的目光落向她,“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在外是怎样的。我很凶。”
明禾一眨不眨看他,方昀安以为她害怕了,轻伸手抚摸她鬓发,指尖触到她柔润的脸颊时,总像被细小电流蹿入肌肤,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酥麻,他正想起身去卫生间,明禾忽开口:“你很凶,就不会遇到了吗?”
方昀安微微拧眉,沉吟片刻,答:“至少九成不会遇到。”
翌日,方昀安找孙远辞职。
他本是在工地、饭店、网吧三处一起兼职,那天在饭店遇到有人打架,其中一人持刀要捅一个穿着昂贵的男人,混乱中,方昀安出手救下这男人,其实当时也是想,这人看着很有钱,如要感谢他,那么给的钱定不会少。果不其然,男人给了他不少钱,又说他身手比自己手下好,提出让他跟着自己干。
方昀安起初没答应,是观察了孙远许久,发现他为人还行。
而某天回家,看见一个猥琐男靠在自家门前,听着明禾在屋内背书的声音,在外面恶心耸动,他决心定要搬走,正好缺钱,于是就去了孙远那。
孙远知他要辞职,也没怎么阻拦,还给了他一万块让他给中考的妹妹吃好点。
方昀安又恢复到之前的三处兼职生活里,他跟孙远不过八个月,但看到的黑暗已不少,好在露面不过两三次,也就上次在夜街听孙远吩咐出手狠了些,目前还没什么所谓的仇家。
等明禾两个月后中考完,她的成绩定能去市里,他那时再跟她一起走,离开这小镇。
至于这段浅浅踏入灰色地带的日子,也能在无数平凡的日子里冲淡吧。
方昀安是如此作想的。
直到某天他坐上去工地的包车,却忽然昏迷,醒来后便在一间华丽的套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