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越弯腰便钻车中,逃跑似的,只是一上车,开出一段路又有些后悔,慌忙喊住司机,让他等等。
车窗降下,正好看见女孩也朝他奔来。
“你后悔了?”他抬起双臂,想抱一下。
“不。”明禾气喘吁吁,俯身靠近车窗,“我忘了告诉你,就算给我打电话,也要在一年后。”
“……什么?”
“你一年后再给我打电话,因为,我大概那时才想跟你说话。”
邢越脸上流露出雾气般的茫然,紧接着,茫然散去,溢出潮湿浓重的悲伤。
“你怎么...这样冷酷的?”
明禾掐了掐自己手心,平静语气:“我只是不想留心结。既然愿望是跟你像从前那样好,我就更不能与你假装和好。”
邢越忍住眼泪,盯着她,又怨怒又依恋。
她说:“快回家吧。”
他说:“那不是家。”
听到这话,明禾终于忍不住了,鼻头泛酸,泪水掉落,她仰脸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穿过车窗扔到邢越身上,倒退着向后跑。
她挥手:“邢越,虽然很难,但端正做自己,再见,再见!”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所以才立刻跑那么远。
车子驶出,街景倒退,万家灯火一盏盏掠去,就一盏盏再也不会见。
邢越泪珠打转,缠着绷带的手捡起她扔入车内的东西——
青柠棒棒糖。
-
初二暑假这年,邢越被父母带走,自此离去,明禾还没从对他的复杂感受中走出,就要面对另件事。
方想已连续两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她跟方昀安的伙食费见底,便放学后去楼下馄饨店、快餐店做小工,每天混顿饭吃。可随着开学临近,学费是件大事。两人打电话问爸爸的朋友们,但没任何人知道方想的消息。
直到这天,一群五大三粗的家伙砸响房门,两个孩子这才知道,方想欠债跑了。
债主们天天在家门口徘徊,油腻猥琐的目光总盯在明禾身上,时不时半夜来砸窗敲门。街坊都用各自复杂的目光看这俩孩子。
少年的心是极自尊的。
明禾觉得没面子,却笃定爸爸会回来,她把自己的手机卖了,只有五百元,在那群催债的混混又晃荡到家门口时,把皱巴巴的红钞捋平整给人家,
对方却哈哈大笑,“知道你爹欠多少钱吗?这点钱,买你还差不多,哈哈!”说着,就要上手摸她柔润的脸。
方昀安正好回来,冷脸斯文的少年,扑去就与人打起来,动作凶悍狂戾。警察来到前,这群混混早翻墙跳窗走了。
他们年纪小,不用替父还债,可在这小镇里,一群泥鳅似的混混来骚扰他们,是没人能管的。
这天夜里,明禾捧着兔子夜灯,来到客厅,一言不发掀开方昀安的被子,朝他怀里拱去。方昀安用薄被将她包起来,自己翻出被窝,可明禾还是紧紧朝他挤来,将脑袋抵在他肩窝,捏他耳垂。
寂静黑夜,他平淡睁眼,没有再动。
忽然,窗外响起一串串飞扬嚣张的口哨声,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玻璃破碎声响起,明禾吓得发颤,捏他耳垂的频率也越发快速,方昀安耳朵发疼,但没说一句,只垂着眼轻拍她脊背。
有湿意顺着他锁骨落下,他手掌一顿,这才主动靠近她,展开长臂,将她完全笼入自己也尚且单薄的胸膛。
外面混混的叫喊,邻居咒骂怨叹的声音,不绝响起。可方昀安只能听见身前压抑的哭泣。
“还、还有四十五天就开学了,怎、怎么办呢?爸爸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是不要我们了,对吧?”
“呜,方昀安,我们怎么办啊!”
方昀安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有力:“你好好准备开学就是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极其皱巴的红钞,放到明禾湿漉漉的脸前,“你看,你有学费的。”
房东来了几次,问问情况欲言又止,最后一次送来碟自家炸的鸡腿,明禾好久没吃肉了,大喜道谢,房东阿姨笑着摸摸她脑袋,喊方昀安出去谈谈。
等方昀安再回来时,平静告诉明禾:“收拾一下,咱们搬家。”
他们住在这里,到底是牵连整栋楼不得安生。
两人收拾行李,某天半夜,明禾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摸了摸身侧床单,发现方昀安不在,一下惊恐睁眼,正要开口呼唤,却扭头看见阳台外的他。
他将玻璃门拉合,靠在阑干边,指间猩红闪烁,微仰着脸看夜空,袅袅白烟飘散,五官锋利而冷清。
明禾趴好,捏紧被子,被窝里薄荷冷香与少年气息混合,萦绕她周身。
片刻后,轻微的脚步响起,在她身边略顿,去向浴室。等他再回来,一身清冽的沐浴清香,已闻不出半点烟草气,这才重新爬上床,侧身看她,指尖若有似无掠过她脸庞,在她嘤咛着伸手时,低下头,将自己耳垂送入她手中。
这天,对门的阿婆送来一千元,明禾道谢拒绝,阿婆还是坚持。最后方昀安伸手接过,对阿婆端正鞠躬,“谢谢您,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以后我会还您的。”
阿婆只说不用还,随后一个劲叹气,离开。
两人回去收拾完最后的行李,家里能卖的家具都已换做生活费,客厅空荡荡,方昀安坐在地板上,双手撑在身后,仰脸,目光虚虚凝视阳台飘飞的纱帘。
金红夕光落在他身,如镀薄金,纱帘飞扬的影从他右脸荡过,一切寂寥而静谧。
明禾从卧室出来,看到这幕,莫名心口抽痛,疾步朝他走去。
急促的脚步响起,他瞳仁微转,落向她时,轻轻一笑。那笑容在夕光下,恍惚轻悠,像一触即散的幻觉。
明禾蹲下,静静与他对望。默了默,跪坐进他岔开的双腿空隙,迎面拥住他。
她靠在他肩头,浩涌的穿堂风猎猎吹过两人单薄的身体,在耳边狂湍,像火车呼啸而过。
而他们,不在这常规的火车上。
两个年轻的生命,突兀被抛去一片荒野,没有任何指引,便只能稚嫩相依。
“哥哥……”她轻唤。
轻柔依恋的声音,将他从漫长的虚无中唤回神,他长睫微颤,眼中荒芜稍微淡去,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她乌黑的长发,白皙的脸颊,一双湿润绿眸依恋又担忧地看他,像无数个被泪水打湿的春天。
“哥哥,我还在呢……”
“安安,我还在这呢……”
他忽轻笑,眼角弯弯几分稚气,“嗯”了声,收回撑在身后的双手,低头拥住她,下颌磨蹭她发顶,“小禾,小禾。”
“嗯、嗯。”她应。
他抱着她摇晃两下,“小禾苗,小禾苗。”
她从他胸前抬头,黑发后垂,清白小脸如芙蓉映出,“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