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越失神几秒,迈步跟上。
两人坐在坡上,草木气息满盈,下方远处是万家灯火,在浩瀚夜色下流淌。
经过方才那一段溜车吹风,在彼此身上找回从前对方的影子,隔在两人间的薄薄壁垒似被吹散。
明禾与他聊天,发觉邢越并没多少失恋苦水,他说其实这件事早有迹象,所以今天就是终章,不想再纠结。
两人又聊起这些年各自如何,比上次重逢的客套谈话更为真诚,明禾很喜欢这种老朋友一点点回来的感觉,嘴角愈发上扬。
邢越歪头看她,眼神温柔又静谧,忽然问:“再见到我,你很高兴吗?”
“……嗯。”她板正着脸。感到不好意思时,她的神情一向严肃。
“那为什么、”邢越垂头,额发乖巧滑落,“当初可以决定,一年不理我。”
不知为何,这一刻,明禾脑中却蓦然浮现方昀安的脸,她哑然。
邢越见她沉默,咬咬下唇,“我知道,是因为我犯错……但……唉,好吧,怪我自己。不错了,你见我还会高兴。”
明禾望向远处灯火,夜风里,她侧脸莹白,短发飞扬,沉默片刻,问:“那你呢?”
“你为什么在一年后,没有如约给我打电话?不仅一年,此后的两年、三年……”
她转头看他。
“整整六年。”
邢越眼中暗涌激流,垂眼,用浓密睫毛半掩,语气轻快:
“你让我端正做人,我在想,怎样才算端正。一年后,我觉着自己还不错,就给你打电话,但我记错号码,打过去是空号。”
“这样啊……”
“是呀,当年咱们联系也是用企鹅,根本没打过电话,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记的号码是错的。”
明禾点头。
他含着星点笑意看她:“你看我现在为人端正吗?”
与他的轻盈调侃不同,明禾听到“为人端正”四个字,心情沉重,毕竟伴随这句话的,是一段令人不忍的往事,是……曾让两人生隙的事。
邢越见她脸色凝重,哈哈一笑。
两人转移话题又聊了一会儿,明禾便带他回去。邢越从商城地下室开出一辆拉风的轿车,这次又换了个品牌,明禾脸色一僵。
通体漆黑的流畅车身,斯文、华贵又隐隐几分野气。
邢越降下车窗,本想让她把机车停在这,自己送她回家,却看到她愤怒的脸,顿时一愣:“你怎么了?”
明禾深吸一口气,提提嘴角:“没事。你换新车了啊。”
邢越视线扫过她身侧的拳头,稍偏头,疑惑,“你觉得我太浪费了?可这是几年前的旧车,我那辆跑车送去保养了……”
他以为她在意这事,于是试图解释自己太过富裕的生活,而且,这真的是辆旧车啊!
明禾已平复心情,朝他一笑:“没事,”看他听这话明显蹙眉不信,索性直言,“我从前认识一个……一个讨厌的人,开过这辆车。”
邢越顿觉晦气,皱皱鼻子,“我不开了!”说完就下车,喊代驾把车开走,任明禾如何劝说都不听,对这车的厌恶达到顶峰,无法忍受一点。
他又问:“那人是谁?”
明禾走到街边,邢越下意识跟上,就见一辆白色网约车停下,明禾拉开后座车门,朝他一笑:“上车。”
她刚才见拦不住邢越,当即给他叫了个车。
邢越临走前,又用烧着两团小火苗的眼,盯着明禾问:“那人是谁?”
明禾跨上机车,偏头向他,“死了。”说完,一推头盔面罩,拧动把手,潇洒离去。
邢越眨眨眼,不知她是否在戏谑。
公寓前道路寂静,方昀安站在必经的交叉道附近,靠墙而立,多人从面前经过,直到那辆机车驶过,他揉揉疲惫的眼皮,迈步跟上。
转过墙角,见前方那人下车,正欲呼唤,她却缓缓蹲下,在昏黄路灯里缩成小小一点,肩膀微颤。
方昀安驻足。
片刻,她点亮手机屏幕,似乎看时间,用袖口擦擦脸,抬脸吹风。夜色里,她纤瘦高挑,站在那如一片缀在枝头吹不落的秋叶,倔强又单薄。
哭了?
方昀安眉头紧蹙,脸色冰冷。邢越那小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明禾进家门,客厅留着灯,没人。她瞥了眼鞋柜,看见姑姑今天穿出去的银色高跟不在,便晓得她没回家。
明禾骑车喝了风,打算去厨房煮汤喝,一进去,却闻到清香热气,掀开煮锅一看,正是她秋冬爱喝的青菜蹄膀汤。明禾低头看了眼操作菜单,红通通的数字显示,已经保温一小时零五分。
明禾挑挑眉,明知是他煮的,但不想跟此刻寒冷空虚的身体作斗争,便盛了一碗,浅浅的黄金色铺开,与翠绿的青菜相衬,让那团细嫩的蹄膀肉更显美味。
明禾坐到餐桌前,正准备开动,却听玄关传来动静,有人开门进入。她抬眼看去,方昀安换鞋走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明禾不想跟他说话,甚至不想同个空间呼吸,端起汤碗就要走。方昀安自己站起来,走向客厅,话声浅淡:“我走,你坐那好好吃吧。”
明禾眨眨眼,又坐下。
吃完后,明禾去厨房要洗碗,方昀安又来了,“我来洗。”
明禾不回话,只侧身别开他的手,方昀安见状也不强求,倚在门口静静看她。水龙头哗啦作响,漫过少女白皙的手,她站得清冷笔直,下颌微抬,眼神漠然。
方眉曾与方昀安说过,从气质上来说,他与明禾是有点兄妹相的。
方昀安那时笑回:“但我们不是兄妹啊。”
方眉:“所以?”
方昀安一笑,没有回话。
明禾洗好碗,擦干放好,见他还杵在门口,就侧身从旁边空隙过去,擦肩而过时,听他柔声道:“刚才我看见你好像哭了,小禾。”
明禾脚步一滞。
方昀安转过身,弯腰与她平视,“小禾,发生什么,跟我说说,好么?”
她冷漠转过脸,朝楼梯走去,“听不懂你说什么。”说完,意识到自己与他说话了,又狠狠一抿嘴角。
他吸收停车场的教训,没追问。
明禾回到房间,坐在桌前发呆良久,最后,迟疑地拉出床下的纸箱,前两只都装满书籍,她拉出第三只,看上面写有【高中留念】字迹的便签,沉默数秒,打开。
最上方是一本同学录,明禾指尖轻颤放上去,深吸一口气,翻开。
“第一页当然是给我写咯,谁有异议吗?谁敢有异议吗!嘻嘻,这样啊,你每次怀念高中,怀念我们,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呀!”
第一页。
你的姓名:周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