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禾在玩偶被抛下那刻,便狂奔下楼,妄图在礼物落地前,将其接住。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她心底无法不这样想。
好在老天厚爱,明禾在花坛上捡到了自己的云朵,它没落地,没沾灰,被香花簇拥。
明禾爱惜地抱住云朵玩偶,原地沉静,半晌,转身想离开,却看见身后十步远外,那个傲慢的小男孩不知何时来到,一言不发看着她。
明禾走去,站定在他面前,书包从后拉到身前,拿出那卷画,拉过他的左手——
这时,才发现他手里攥着几张红钞。
“给你。”他冷硬开口,语气里却有几分涩重的哭意,将握着钞票的手递来。
明禾不知他意思,只知这手不能掰开,便松开,去抓他右手。
他右臂僵硬固执,不肯顺着她力道,明禾眉头紧锁,脸上冷怒,不骂也不打他,只是强硬要拽过这只手臂。
男孩没她力气大,渐渐要支持不住,他知道她要做什么,怒喝:“滚开,别碰我!”
明禾猛然掀眼,绿眸里寒光如箭,男孩近距离被这一眼射中,僵在原地。明禾成功抓起他的右手,将那幅画塞入他手心,大步离开。
男孩眼中含泪,暴戾地把画砸到地上,钞票也从左手脱落,纷飞着。他泪水滑落瞬间,吼声更响:“我说了,滚开滚开,别碰我,你耳聋吗!”
可前方的女孩背影纤纤,步伐坚定,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明禾没立刻返回教学楼,而是在这所偌大的校园游荡,她也不知要去哪里,等到反应过来时,已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这里实在太大,相似的红墙教学楼有数座,到处还有各种花草,对明禾来说,这里的繁茂简直如迷宫。
她这时才急切起来,左转右绕,更摸不到头绪,最终走累了,随便进到一座建筑物里,只见四周玻璃大门明净,里面是光亮平整的篮球场,球鞋在地板急速而过,发出清亮摩擦声,篮球沉闷砸落,各种欢呼喊叫。
明禾想找人询问,下意识地,目光掠过观众席稍显年长的大哥哥姐姐,落向一个看起来较小的同龄人。
那是个九岁、十岁模样的小男孩,穿着红底白字的篮球服,上面印着大大的11号。他席地而坐,怀抱一颗篮球,双眼发亮看着球场赛事。
“你好……”明禾来到他身侧。
男孩闻声转头,一双极其黑亮的眼睛,他明显很关注球赛,但被陌生人打扰,还是一脸爽朗的笑意,待人有天然的亲近:“你好啊……”
尾音稍顿,又更灿烂笑起来,“哇,你的眼睛好特别啊!”
明禾睫毛缓慢一颤,视线落在他嘴唇多了两秒。他有两颗可爱的虎牙。但她并没像他那样坦诚说出自己的关注点。
明禾抱紧怀里的云朵玩偶,短时间内不想跟这所学校的任何人深入交流。她垂眼看地面,询问他能否给自己带路。
男孩爽快答应,带她走出体育馆。途中,他试图与她搭话。
“你是红英小学的学生吗?是来参加彩虹桥的吗?”
明禾捏紧云朵玩偶,很低地“嗯”了声。
男孩双手抱在脑后,哈哈一笑:“我本来也要参加,但跟篮球赛冲突了,所以我跟老师打报告,就没去啦!”
明禾低着头,没有接话。
男孩似乎察觉她的回避,挠挠脸,没再贸然搭话,只是偶尔提醒她小心脚下台阶,会在走过柳树下时,自然为她抬起拦路的柳条。
到二号教学楼后门,男孩挥手笑道:“从这上去就好啦,拜!”
明禾走上台阶,全程没回头,却在即将上楼那刻,蓦然驻足,回身望去。
那男孩也没回头,在日光下小跑,清风吹起他身上火红的篮球衣,健康而明朗,一如他爽朗美好的个性。
明禾见他越行越远,忽然狂奔过去。男孩听见身后脚步,回头,见是她,略感讶异,但来不及开口,手心就被人抓起,紧接着,塞进一个柔软的物件。
“送、送你!谢谢!”她说完就跑。
男孩呆在原地,眨了眨浓黑睫毛,看她奔跑的背影,又瞧怀中的云朵玩偶。
这天活动结束,放学时,明禾看到等在班级门口的方昀安,兴奋地抓住他手臂,“方昀安,我决定啦,今天是我生日!”
方昀安抿唇,雪面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原来你今天这么高兴啊?”
明禾见他这反应,眉头一竖,掐他手臂,叫道:“你为什么这样?!你要对我好!”
方昀安痛得轻吸气,却也从自己的失落中回神,握住她掐自己的手,好脾气地笑:“嗯,我要对你好。”
两人汇入放学回家的孩童人潮中,每当看见有一个孩子扑入父母怀中,明禾就会更靠近方昀安一寸,最后与他手臂紧贴,十指相扣。
她说:“你要是比我再大些就好啦。”
“大多少呢?”方昀安问,“我已经比你大两岁。”
“哼哼,两岁而已。你应该……嗯……你应该二三十岁才好!”她思忖着回答。
方昀安眉头微挑,不敢说话。
她这、不就是想让他做她爸?
方昀安问:“你还没说,你想我怎么对你好呢?”
两人幼年就在福利院,都不知自己生日,于是某天,明禾灵机一动,对他提议——
“方昀安,哪天我们最最最高兴,哪天就是我们的生日,好不好?”
不等他说好不好,她面对面牵起他双手,仰起水盈的绿眼睛。
“我们约定吧,要在对方生日那天,对对方很好,很好很好!”
于是,两个没有生日的孩子,在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里,随机抓取当下最高兴的日子,摊开手心,将这亮晶晶的一天展给对方。
“就这天!你要对我很好哦!”
当晚,老旧的小区楼房内,两个小孩围在桌边,隔着烛火燃烧的生日蛋糕对望,眸中有相同的一簇簇火光摇曳。
两人吃蛋糕,方昀安还是习惯捻她嘴角的奶油,明禾嫌他这模样没出息,抹了一指奶油,朝他鼻尖一点。
他却张嘴一咬,将那指尖的奶油也卷入舌尖。
细痒柔软的触感,又让她想起喂猫的心软。
七岁那年赶他离家,说让他去找好人家,如今不知觉三年过去,他已经成了她最好的家人。
彩虹桥活动后,明禾起初几天会想起在那所学校遇到的人,但不过两周,就安稳继续过自己的日常。
这天,明禾坐在座位上,惊愕呆望讲台上的男孩。班主任站在男孩身边,浅笑为大家介绍,这是新来的转学生。
男孩朝讲台下看去,对上明禾直直盯来的视线,冷淡将目光平滑过空气,可才两秒,又缓缓、缓缓偏头看回来。
明禾还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