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你回来啦。”
方眉弯身换鞋,听到一声清甜呼唤。她扫了眼鞋柜二层的男鞋,眸中浅淡惊异,“小安回来了?”
明禾掐着手心,“嗯。”
方眉长发随性绾于脑后,俯身时几缕拂过眼前,她将碎发压向耳后,直起身。
近一米七八的身高,长眼红唇,鼻梁上一副银丝眼镜,看人时目光清淡疏离,如同笼罩一层缥缈雾气。
她朝明禾弯唇,“小禾终于回家。”
明禾极爱她的目光落向自己,乖巧一笑。
方眉走到饭桌边,觑一眼端汤上桌的方昀安,“你不是说,明天回来?”
男人恍若未闻,持勺搅动热气滚滚的玉米排骨汤,一阵清香涤荡。
明禾走来。
方昀安听到她脚步靠近,这才回话:“要用的试剂、缓冲液都配完了,实验室提前放半天,我也没想吓到你。”
方眉低头喝茶。香润微涩的红茶,明禾根据她回家的时间,提前为她配好,放在保温茶垫,温度恰好。
一口红茶入喉,被迷离雨气缠绕的身体舒暖,方眉望向明禾,“你看,变卦在他,不是我骗你。”
明禾温静一笑。
三人这段饭吃得安静。饭后,方眉吃着明禾剥的石榴,闲聊问起她在校生活,明禾一一回答。
两女聊天,方昀安默默收拾碗筷,等他将饭桌也擦净,状似无意问:
“姑姑,要吃荔枝吗?”
这小子什么时候叫过她姑姑。
方眉睨他一眼:“好。”
果不其然,就见这冷脸小子微笑扭头,看向另一边的明禾,“小禾要吃吗?”
明禾余光感到,对面的姑姑一同看来,她放在桌下的手掐了又掐,才点头。
方昀安黑眸一瞬亮起,走去厨房,不一会儿,便将剥壳荔枝送来,一颗颗圆润水盈,果肉饱满。
明禾与姑姑聊天,方昀安时不时搭话几句,他每句都先问方眉,再丝滑一转,温柔问向明禾。
半小时左右,方眉深觉疲惫,跟两人道晚安,回到自己在一楼的卧室。
明禾在她关门的瞬间,捧着牛奶,眼神陡冷,走向厨房。厨房里,方昀安正弯腰站在垃圾桶前,清倒吃剩的果盘。
听闻脚步,他正要回眸,却被人猛按后心。
那柔软的手心犟着莽劲下压。方昀安被力道迫着,只能顺势蹲身,一记嘭地闷响,单膝跪地。
那人这才松手。
方昀安抬眼,她一步跨至他身前,睨视下来,“不要在姑姑面前跟我搭话,行为很烂。”
方昀安沉默看她。
少女的短发拢在耳后,彻底露出小巧精致的脸,目光冷刺,气息凛冽,红唇边搭着一抹牛奶白痕。
“好……”方昀安将视线从她嘴边的奶痕幽幽收回,缓慢垂眼。
明禾捧着剩余的牛奶继续喝。方昀安从地上站起,拍拍膝盖处的灰尘,到水槽边洗果盘。
他微弓身,肩骨在单薄面料下支出嶙峋起伏,鹤然清介,气息冷净。水流哗啦作响,他修长的手穿梭在水里,熟练清洗,忽然,朝她伸手,
“牛奶还剩一口,喝完给我一起洗了吧?”
明禾眉头一拧,瞪他。
厨房暖调的灯光里,他的黑眸风波不起,平静恭顺。
明禾捏紧玻璃杯,忍了又忍,终于说出自见面起,就煮沸着闷在肚中的话:“装的跟孙子似的,其实就是个疯子!”
方昀安收手,垂眼:“不给我洗吗。”
明禾一刻不想跟他共处,回身就走,却在转头那瞬,瞳仁一颤,脚步僵住。
方眉穿着浅灰真丝睡裙,站在桌边倒茶,她清雅的脸侧向这边,静静瞧着明禾。
显然听到这个“乖女孩”不乖的话了。
明禾一瞬激汗,提了提僵硬的嘴角,“姑……姑姑……”
方眉浅浅一笑,端茶回屋,咔哒反锁。
明禾迷迷荡荡飘上二楼,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晌,才慢吞吞坐起来,将笔电放在膝头,敲起代码。
学习吧。
她今年大二,计科,专业课繁重,而学习恰好是她冷静的方式。
时间一点点流逝,电脑冷白的光线笼向少女面庞,侧脸线条清晰,眼中的专注令她更添几分清冷。
手机震动两下。
她的电子设备常年静音。
明禾敲完最后一行,才拿起察看。是室友耿雨晴发来的消息,分享自己今天跟爸妈去玩抓到的娃娃,一个黄色小恐龙,一个粉白小兔子。
【我想送你一个。小禾,你想要哪个呀?】
明禾瞥见兔子玩偶,神情一僵,落指敲字:【恐龙吧。】
耿雨晴立时发来小狗发射爱心的表情包,【好!!】
明禾笑意静谧,盯着那表情包等她下一句。果不其然,界面又弹出消息:【我新入库的表情包,怎么样呀?】
她就是再细碎的日常,都会浸满甜蜜的在意。
明禾与她聊了一会儿,心中那份冷僵的淤堵不知觉消散,人像浸泡在温热的白开水中——被大量平凡而温暖的现实日常冲淡,重新宁静。
结束聊天,明禾下床,使巧劲拧动门把手,几乎无声地轻拉开一线空隙,谨慎露出半边脸朝尽头张望。
见浴室门大开,她缓缓合门,抱起睡衣、洗漱用品。再次来到门边,重复地巧劲开门,探头观望。
确定无人,她斜身踏出窄缝,小心翼翼合门,掏出钥匙,将房门上锁。完成这些,微提脚踝,踮着脚尽量无声“飘”向浴室。
才走第二步,吱呀一声,对面门开,清冽的薄荷香丝丝缕缕幽散,明禾脚步一僵,扭头看去。
他才洗过澡,穿着长袖睡衣,领口微敞,头没擦干,潮湿水珠沿着眉心滑落,更显出五官的干净,有种寒玉气韵。
明禾只看一眼,漠然收回视线,脚底落地,微抬下颌,仿佛方才猫腰小心的不是她,气势凌然走向浴室。
“小禾……”男人低怯又依恋的呼唤。
浴室门无情关闭。
方昀安黯然垂眼,直到浴室传出水声,才缓移脚步,走向明禾卧室前。
分明是在自己家,她却连去浴室的短短路程,都要锁门。
方昀安抬手,轻轻落向她房门的把手,侧脸冷峻,眼睫半垂,指腹缓慢摩挲。指下分明是冰冷金属,他却温柔得好似在抚摸谁的肌肤。
还好,还来及触到一点属于她的余温。
方昀安不敢长待,转身回屋。屋内摆设简单,黑灰色极简冷淡风,床单铺得没有一丝皱褶,干净整洁中带着丝锋利的冷感。
他走到落地镜前,手指摁上镜面,抚过自己氤氲水汽的冷秀眉眼,低语:“以前还说最喜欢我这样……”
尾音柔柔飘散,忽然,他眼神一冷,如有寒光迸溅,猛地掐上自己左耳,前拧后拽,生生将耳垂扭出红肿的鼓起,红得简直要滴血。
他却没知觉般,面无波澜盯视镜中自己,松开左耳,又如法炮制对待右耳。
片刻后,方昀安听到浴室门开,黑眸中碎光聚拢,他孤拔的身子倚门,将脸紧贴冰凉的门板。
女孩的脚步从外经过,一下、两下、二十七下后,钥匙叮铃的清脆声,“磕仝”捅入锁芯,转动半圈,锁舌顺滑,房门半开。
“咔哒”,反锁。
屋外动静消失,他再也无法感知她。
方昀安眸中光亮湮灭,空洞虚视地面,抬手再次拧上耳垂。
想她。
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