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入了冬。
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雪,细盐似的,还没积起来就化了。空气里透着清冽的寒意,但阳光好的时候,廊下坐着晒晒太阳,倒也舒服。
沈昭和顾清辞的婚事,两家长辈算是正式过了明路。永宁侯和顾相在朝堂上碰面,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这事便算定了。媒人上门合了八字,纳彩问名一套流程走下来,顺顺当当,只等择吉日请期。
外头说起来,都道是段好姻缘。才子佳人,家世相当,更重要的是——沈三姑娘如今可是陛下都挂过名的,柳文渊先生学问的传人。这身份,比什么虚头巴脑的门第都实在。
顾夫人如今待沈昭,越发亲近自然。隔三差五便请她过府,有时是看看新得的花样子,有时是尝尝厨房新试的点心,更多时候,是拉着她说些家常里短,理家管事的门道。
这日,沈昭又在顾府花厅里,听顾夫人絮絮地说着年节下各处的礼单、人情往来。小几上摆着热腾腾的杏仁茶,香气暖人。
“你瞧瞧这个,”顾夫人递过一张单子,“这是往年送往各府的年礼规制。清辞他父亲位份在这里,送得太简薄了不成,太过了也不成,这里头有个分寸。”
沈昭接过,细细看着。单子上列得清楚,某某王府送什么,某某公侯府送什么,哪些人家需格外厚些,哪些只需循例。旁边还有顾夫人用娟秀小字添的批注,写着某家老夫人喜欢什么,某家夫人近年礼佛等等。
“母亲费心了。”沈昭轻声道。这些日子,她已改了口。
顾夫人笑了:“现在记不住也不打紧,日子长了自然就熟了。要紧的是心里有本账,知道轻重缓急。”她顿了顿,看向沈昭,“清辞那孩子,性子瞧着温和,实则骨子里有些清高,不耐烦这些庶务。往后啊,这些事少不得要你多担待些。”
这话是实实在在的交付了。沈昭点头:“母亲放心,我会用心学。”
正说着,顾清辞从外头进来,肩头还沾着点未化的雪沫。见她们对坐说话,便笑:“母亲又在给昭儿上课了?”
“不上课,难不成等你来教?”顾夫人嗔他一眼,“你呀,就知道躲清闲。”
顾清辞也不辩,在沈昭旁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手边那杯微凉的杏仁茶挪开,示意丫鬟换杯热的来。“今儿天冷,喝点暖的。”
顾夫人瞧着,眼里笑意更深,起身道:“行了,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我回房歇会儿。”
待母亲走了,沈昭才低声问:“今日散衙这么早?”
“事办完了就回来了。”顾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你看看这个。”
沈昭展开,是一份工部初步拟定的、关于在南疆几处试点推广柳文渊手札中记载的“坡地蓄水法”和“轮作养地”之法的条陈草案。
“程郎中递上来的,陛下已经批了‘可详议’。”顾清辞道,“若是试行有效,往后或许能在更多地方推广。你外祖父的心血,算是真真正正用到了实处。”
沈昭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暖流。外祖父当年在灯下疾书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的见解会被朝廷采纳,惠及百姓?
“还有,”顾清辞又道,“徐御医那边,根据手札里‘青罗藤’的记载,太医院已配出了三张新方子,正在试药。若是验证有效,也是功德一件。”
好事一桩接着一桩。沈昭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对了,”她想起什么,“前日收到苏姑娘的信了。”
“苏婉音?”
“嗯。她说在江南一切都好,义诊的医馆办起来了,还收了几个伶俐的学徒。”沈昭眉眼弯弯,“信里还问起我们,说若是成婚,她定要送份厚礼。”
顾清辞也笑了:“她倒是洒脱。”想了想,又道,“等开春,若有机会,或许可以请她来京一趟。太医院那边对新方子有些疑问,若能当面请教她这个神医之后,再好不过。”
这主意不错。沈昭点头应下。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琐事。顾清辞说起衙门里哪位同僚家里添了孙子,哪处水利工程开了工;沈昭则说起这几日整理手札时又发现几处有趣的地方,打算再抄录一份更精善的本子。
话头断断续续的,没什么要紧事,却也不觉得无聊。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撒盐。
顾清辞忽然道:“腊八那日,府里要施粥。母亲的意思,想让你也跟着看看,熟悉熟悉。”
这是要让她开始接触顾家的对外事务了。沈昭心领神会:“好。”
“可能会累些。”
“不怕。”沈昭抬头看他,眼里有细碎的光,“总不能一直躲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