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糖的甜，仿佛能一直留在舌尖。那晚之后，沈昭觉得日子都像浸在了蜜水里，连秋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外祖父手札的整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部程郎中和太医院徐御医几乎每隔一两日就要派人来送些问题或取些誊抄的章节。沈昭的小书房里，渐渐堆起了小山似的纸张，墨香混着药草图谱特有的味道，竟也不难闻。

侯府里的人如今看她的眼光，已彻底不同。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沈明珠，再见到她也只会哼一声扭头就走，连酸话都懒得说了——大约是明白说了也无用，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

沈弘倒是乐得清闲，时不时晃过来，瞅一眼满桌的纸张，啧啧两声：“咱们家这是要出个女学士了？”

沈昭只笑不语，手下誊抄的动作不停。她在尝试将外祖父那些零散的、关于南疆水系与当地民生关联的笔记，整理成一份简要的条陈。程郎中前日提过，或许能作为南疆地方官施政的参考。

这日午后，顾府又来了人。这次是顾清辞身边的长安，亲自送了一匣子上好的松烟墨，并一封简短的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家母欲邀姑娘明日过府品茶，可愿？父亲亦在。”

沈昭看着那行字，心口微微一跳。顾夫人前次的示好是送笔墨，这次的“品茶”，且“父亲亦在”，分量又不一样了。这更像是一次非正式的、但意义明确的会面。

她提笔回了“谨遵命”三字，让长安带回去。

长安却没立刻走，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锦囊，笑嘻嘻道：“公子还说，这个给姑娘，明日戴着。”

沈昭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简洁雅致。她认得，这是顾清辞母亲年轻时戴过的旧物，顾清辞曾提起过一次。

这份心意，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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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昭仔细梳妆。穿了身藕荷色素面袄裙，发间只簪了那支玉兰簪并一朵浅紫绢花，颈间依旧戴着顾清辞送的平安扣。打扮得既不过分隆重，也不失礼数。

顾府派了马车来接。到了府上，顾夫人亲自在二门迎接，今日穿得家常些，气色很好，拉着沈昭的手笑道：“可算把你盼来了。清辞他父亲今儿休沐，也在家，正好一起说说话。”

顾相果然在花厅。见了沈昭，神色比上回更温和些，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不必拘礼。”

花厅里茶香袅袅，是上好的六安瓜片。顾夫人亲自沏茶，动作优雅。几句闲谈后，顾相便问起手札整理的进展。

沈昭一一答了，条理清晰，语气平和。说到工部有意将部分内容纳入南疆地方治理参考时，顾相点了点头：“柳先生之学，能经世致用，方不负他毕生心血。你做得很好。”

这话是极高的肯定了。沈昭起身行礼：“谢相爷谬赞。”

“坐，坐。”顾相摆手，沉吟片刻，又道，“陛下对柳先生的学问很是看重。前日召见我时还提了一句，说待整理完备，或可设一专馆收藏研究，以示朝廷对天下学问一视同仁，对边地贤才亦不相负。”

沈昭心中震动。若真能设专馆收藏，外祖父的学问便将真正载入史册，流芳后世。她深吸一口气：“若能如此，外祖父泉下有知，必深感皇恩浩荡。”

顾相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不骄不躁，很好。”他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了些，“清辞与你的事，我与你父亲也通过气了。你们既两情相悦，家里也没什么意见。只是……”

沈昭心提了起来。

“清辞是顾家长子，将来要承继门庭。”顾相缓缓道，“他的妻子，不仅要德行无亏，也要能撑得起内宅，辅佐夫君。你如今有名声，有才学，这是好事。但内宅之事，与学问名声不同，更需耐心、细致与周全。”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际。沈昭恭谨应道：“相爷教诲，晚辈谨记。晚辈自知年少，见识浅薄，日后定当勤勉学习，不负期望。”

“你是个明白孩子。”顾相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向顾夫人，“夫人觉得呢？”

顾夫人放下茶盏，温声道：“我看着昭儿就喜欢。懂事，知礼，又有主见。内宅的事，慢慢学便是，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她拉住沈昭的手，“往后常来，我慢慢教你。”

这一句“昭儿”，一句“教你”，亲昵与认可尽在其中。

沈昭眼眶微热，低声道：“是，多谢夫人。”

正事说完，气氛更松快了些。顾夫人说起府里几件趣事，顾相也难得问了沈昭几句平日读什么书，喜欢什么花草。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长辈与晚辈闲话家常。

顾清辞一直在旁边陪着，话不多，但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沈昭身上。偶尔与父亲眼神交汇，彼此都能看到那份心照不宣的满意。

茶过三巡，顾夫人见时辰不早，便笑道：“你们年轻人说说话吧，我与你父亲去园子里走走。”

顾相起身，看了顾清辞一眼：“别怠慢了客人。”

“是，父亲。”

长辈离去，花厅里只剩下两人。侍女们悄步退到廊下。

沈昭轻轻舒了口气。顾清辞看她模样，笑了：“紧张？”

“有一点。”沈昭老实承认，“相爷和夫人都很和气，但我还是怕说错话。”

“你说得很好。”顾清辞给她续了茶，“父亲很少当面夸人，今日对你，已是很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