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下意识地扭头朝着光的方向看去,魏邯将烛火点亮,又将那敞开的大门合上了一些,整个堂内只有他们两个人,柯心怡又想继续守着,蹲下身将蒲团整理了一下,随即准备跪下,膝盖刚弯下去,魏邯就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她呆呆地抬起头,“做什么?”
“值得吗?”魏邯垂下脑袋,握着少女手臂的手依旧不松开,弱弱地开着口,“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值得吗?”
“值得。”
少女坚定,魏邯态度也很坚定,“去休息,我说过,有我。”
“我没事......”少女摇摇头。
魏邯抬起眸子看着她,声音喑哑,“柯心怡,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鬼样子啊,他看见了会开心吗,你是一点都不为自己想,这么着急去同他殉葬吗?”
他一下子有些急了,语气里带着生气,柯心怡在他的脑海里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为了个男人就死去活来的,她应该是洒脱的,可为什么,现在看见的她,却像是掉入了深渊里面,眼神里满是空洞。
柯心怡在这灵堂守了一整日,不吃不喝一整日,明明她还生着病,早上才喝了药扎了针,可现在她又要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硬生生给拖垮。
图什么!
“魏邯,我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不会因为他死了就去殉葬,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能不能......”柯心怡有些无力争辩,语无伦次,她好像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视线落在那定好的棺椁之上,“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让他看看我,我只是害怕他看不见我,我想再守着他,哪怕只有这一夜......”
魏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他能切身体会到少女的身子在颤抖,沙哑的声音,空洞的眼神,眼眶里的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流出,可她的眼睛已经红肿到了极致,少年的眸色深沉,不再听她说什么,而是直接转过身将她扛了起来。
柯心怡的脸色瞬间难堪,双手用力地拍打着少年的背部,尽管自己习武,一整日不吃不喝还哭了好久,身子早就承受不住了,现在竭尽全力也挣脱不开,她只好呵斥道:“魏邯!你做什么,放我下去!”
眼看着就要离棺椁越来越远,柯心怡却只能看着那烛火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模样,什么都做不了,魏邯自顾自地朝前走着,沉声道:“心怡姑娘,若是你扰了兄长的魂,还将府中的下人或是徐婉他们叫醒,我不介意再过分一点,这样有口难辨的是你,不是我。”
“你无耻!”
她知道自己没有辙,现在是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魏承允的棺椁还在魏府,她不信什么神佛,可在魏承允这件事上,她想要试一试,她不希望惊扰了魏承允的魂魄,她希望魏承允能够去往黄泉,下一辈子做个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人。
魏邯见她放弃了挣扎,扛着她便朝着偏院走去,好在偏院本就没什么人去,更别说现在这个时候,大家都顾着魏承允的事情,就更加没有人会往偏院走了。
他将少女放在榻上的时候,柯心怡的眼泪还在流,他无奈,只是凑上前去从少女的身侧抽出手帕,帮少女将眼泪擦干。
柯心怡见状,自己抓回了手帕,“我自己来吧。”
“人死,终究是不能复生的,兄长他回不来了,你又为何非得将自己的身子搭进去呢?”
少女将眼泪擦干,抬眸望着他,“我又何尝不知,可我今日不陪着他,日后就没有时间了,今日魏家主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同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可也只差一点,我们就能成婚了......”
她又何尝不知人死不能复生,可今日魏家主的话中明显有话,既然是魏承允身边的都是高手,那又为何会被区区山匪给杀害,还如此残暴,想当初她遇到的山匪不计其数,也未曾有这般残暴的手段。
这其中,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
在灵堂时,她一个人守着他,就会回忆着在蜀地里的点滴,青年撸起袖子在湖中抓鱼,最后一条也没抓到还差点被湖水冲走,还是她跳进去将他捞出来的。
想起她第一次救他的时候,魏承允那幅狼狈的模样,醒来之后还同她作揖行礼,她当时真的觉得,这男子估摸着脑子应该有点问题。
想起她去找营地里的兄弟姊妹的卖身契的时候,魏承允正四处找着官银,她并未戴面具,而是戴着面纱,同他打了个照面时,魏承允同她说的第一句话,“这位公子,赶紧逃吧。”
想起她第一次在魏承允面前袒露女儿身的时候,不过是为了让魏承允心疼她,借此跟着他去往京城,那时的她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是谁,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傻小子竟然抬着聘礼就填满了小木屋。
想起他们在木屋之中练字,画画,习武,魏承允吹笛给她听,就像是在世外桃源一样,想起她第一次拽着魏承允到房顶上喝酒看月亮,魏承允喝多了差点从房顶上滚下去。
这一桩桩一件件,好像他就在眼前,陪着她嬉笑打闹,听着她说自己的过往,也不会追问她不想说的那些污渍,原本她就是想要说出自己那些肮脏的过去,可他再也听不到了。
魏邯听着,却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他只是觉得眼前的女子前半生有太多的不易,若是他,一定会比魏承允做得更好,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惹得她痛哭,也不是像之前一样,让她将自己的羽翼折断,看见长枪,却也只能望着。
少女抱着膝盖蜷缩在榻上,少年跪在床边柔声道:“我也可以做这些事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柯心怡吗?”少女笑笑,见着魏邯起身坐在床榻上,她继续道,“不为世俗所累,守护内心纯粹;一生怡然自得,常怀喜悦安宁。”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也是他曾经许诺过要给她的生活,可这一切都在此时此刻全然消亡了,她是不是只有回到那个满是杀戮的世界里,成为旁人的刀,才算完整的结局。
魏邯翻身,跪坐在床榻之上,也跪坐在少女跟前,柯心怡的目光怔愣,少年伸手,捧着少女的脸,虔诚道:“心怡,兄长给不了你的,日后我都给你。”
柯心怡这才反应过来,少年的手在她的脸颊上,拇指卡在她的唇间,而她还在同少年讲述着自己的秘密,少女下意识地将魏邯的手从脸上拿开,一把将他推下床,声音瞬间冰冷,“身为弟弟,你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