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邯一下子有些措手不及，他跪坐在床榻之上，被柯心怡这么一推完全来不及反应，顺势就朝后仰去，直直地朝着床榻下面滚去，“咚”的一声，落在了地面上。

他撑着床沿站起身来，垂眸看着靠着墙的柯心怡，她的瞳孔瞪得极大，好似有些懊悔，眼中又有些心疼，大概是在检讨自己方才是不是下手有些重了，但也没有开口说抱歉，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一句话也不说。

少年扯了扯自己的衣衫，深邃的眸子再次对上少女的视线，“我说的话，一直作数，姑娘大可以考虑一下。”

柯心怡的脑子有些混乱，她虽然只比眼前这个少年大三岁，可现在名义上好歹是他的未来嫂嫂，他怎么敢的，她不禁在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这家伙误会的事情，可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让她有些不能自己。

“我，是你未来嫂嫂，即便你兄长已然去世，我依旧同他有着婚约，你越界了，此次我不同你计较，别再有下次。谢谢你送我回房，夜深了，我要睡了。”

少女的声音依旧很冷，魏邯站在榻前，看着少女躺在床上闭着眼眸，他想说的话也就此卡在了喉间，只是弯腰将少女的被褥微微往上提了提，伸手将少女的碎发往一旁撩了撩，柔声道：“也罢，日子还长。”

房门打开又合上时，柯心怡睁开了眼睛，朝着屏风处看了看，随即闭上了眼睛。

她累了一整日，体力早就不支，前两日都不曾休息好，若不是因为这副模样，她怎么会由着魏邯将自己扛进院子，方才少年说的话，她不敢想，也不会去想，不过是年少无知，身旁又无朋友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悸动罢了，小孩子有这般心性，怪不得他。

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柯心怡便醒来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周遭，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看了许久，直到阳光透过窗棂渐渐洒了进来，照在床帘上，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已经接受了，认清了魏承允已经死去的事实。

柯心怡起身，简单梳洗了一下，便从柜子里拿出了昨日叫阿圆准备好的白衣，胸口的位置像是被人扎了一个大窟窿，如今倒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就是那窟窿愈合不了了。

她开门，迎着阳光，伸出手掌感受阳光的温暖，她也曾拥有过，只是现在失去了而已，失去了属于她的那道光。

少女还是像昨日那样，站在魏承允的棺椁旁，本来棺椁是要在府中停留七日，可魏承允的尸首已经在荒郊野外飘了几日，在这夏日里，若是在放上几日，尸首就会臭，甚至会化尸水。

所以，魏家主当即决定，等各位族中长老都到齐之后，不日便下葬，而柯心怡能守着他的时日，不多了。

她刚站在棺椁旁没多久，魏府的大门便被人叩响了，小厮连忙上前开门，她也下意识地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安郡王府的仪仗，徐婉带着冷若华就朝着大门走去，迎着安郡王妃进府。

“王妃里面请。”

徐婉的脸上露着喜悦，本以为上次在玉常观将王妃得罪了，没想到她竟来了魏府送行，想来这关系又能拉拢一番了。

王妃并未搭话，而是被身边嬷嬷扶着直直地进了院子，朝着那口棺椁的方向走去，最终站定在了柯心怡的跟前。

“你是个聪明的人，我给你机会在这说，或者找个地方说。”

少女抬眸，扯出一抹笑，微微行礼，“还请王妃带路。”

柯心怡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情感，可以说是一片死寂，就在跟着王妃出了灵堂后看见魏邯的时候，她的眼神才有了一丝下意识地闪躲，可她自己并未察觉，仍旧跟在王妃身后。

后院乘凉的亭子里，王妃坐在桌前，手中摇晃着茶水杯，浅浅抿上了一口，随即伸手朝着一旁的嬷嬷拿了个荷包放在桌上，那荷包上醒目的宁字闯进了柯心怡的眸子中。

少女连忙跪在地上，开了口，“民女只是在蜀地逃亡时，恰巧认识了一个叫秦婉宁的女子，她说她的父母都死了，京中的宅子也被人抢了，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

“她，当真如此说？”王妃的声音有些哽咽，双腿不自然地颤抖，“我问你，她在哪儿。”

“婉宁姐姐很好，她嫁了一农户，育有一女，几人相依为命，归隐山林，很是自在。”柯心怡抬起头看向王妃，她从未见过王妃如此模样，眼泪已经打湿了脸颊，“婉宁姐姐还说，若是我有幸能见到她的亲人，让我告诉他们，她过得很好，不必寻找，也不必牵挂，自她出了那宅子，同那些人逃亡，叫别人父母开始，她就不属于京城了。”

她顿了顿，哽咽着，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她还说，她自此孤身一人，也就没有亲人了，若是我见到了她的亲人，只需告诉他们，她此生很快乐，不后悔......”

王妃不再说话，而是哭倒在身侧的嬷嬷怀中，柯心怡俯首，右手放在左手手背上，朝着王妃磕了三个头便起了身，转身便离开了，整个亭子，就只能听见王妃在嬷嬷怀中啜泣的声音。

柯心怡刚踏出凉亭的时候，只听见一句，“是我们，是我们害了她......”

少女擦了自己的泪，她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亲自上门找王妃问清楚关于秦婉宁的身世，可后来她选择了不问，只是将手中秦婉宁的荷包连同一封信差人送给了王妃。

后来，王妃身边的嬷嬷找到了她，在那个小院子里，告诉了她秦婉宁为何会逃亡的真相。

秦婉宁的父亲，因为战场上杀伐果决不留余地，得了荣誉却也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有人通了敌，想治他于死地，而他拼了命都想要保住的，只有他的妻女。

可王妃并没有退缩，只是将秦婉宁交给了一对农妇，那农妇无儿无女，常年在王府中做事，所以秦婉宁才叫了旁人父母，才会从京中逃亡。

柯心怡没告诉他们的是，那农妇死了，秦婉宁被抓了，还被那些人给糟蹋了，她原本是想要全盘拖出的，可王妃看起来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王爷在边关不知几时回，更不知有没有命回，若是有朝一日不幸身陨，至少王妃还有一个牵挂。

秦婉宁，就是那个牵挂，能够支撑着她活下去的牵挂。

擦干眼泪，少女继续回到棺椁旁站着，她的身侧还站着魏邯这个少年郎，可她无动于衷，甚至连个抬眸都不曾给他。

见状，魏邯有些不悦。

是他还没说清楚吗，为什么她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甚至连个抬眸都不曾给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本想着拉开她说清楚，可魏府大门再次打开，族中长老一个接着一个地进了府，王妃也在调整好情绪后到灵堂吊唁，同徐婉说了几句体己话后离了府，他也被叫离了灵堂。

入了夜，柯心怡还在棺椁旁，明日魏承允便要下葬，而她不能跟在身侧，若是想要陪着他，知晓他葬在哪儿，只能用她自己的方式。

灵堂的烛火摇曳，少女担心还像昨夜一样被风吹灭，便将那门掩上几分，这才稍微好一些。

她跪坐在蒲团上，魏邯的身影出现在跟前，少女的视线上移，少年缓缓蹲下，轻声道：“若是不休息，明日怎么跟得上？”

少女烧纸钱的动作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该回去睡觉了，明日记得早起，若是起晚了，兄长下葬的地方你可就找不到了，这里我来守着就好。”

柯心怡很不想离开，她本来就还想陪陪魏承允，但是魏邯说的话不无道理，他定然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刻意来提醒她的，更何况她也怕魏邯再次像昨日那样将她扛走，若是被人瞧见，只会拖累了他。

少女只好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灵堂。

见着柯心怡这般乖巧，也不反驳也不恼怒，魏邯还有些不习惯，以前习惯了同她拌两句嘴，现在不拌嘴了，倒是让他有些不自在，昨日怎么就将她扛着走了呢，不应当是将她抱着走吗，她那细胳膊细腿的，身子软软的，扛着走是不是将她弄疼了？

可惜，今日不能抱她了，那就等下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