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柳七关于人工心脏的平行病历居然被《叙事医学》杂志收录了。
在北立医院叙事医学组长的推荐下,丁香园普外时光公众号也发布了这篇文章。
柳七甚至收到了丁香园的入职邀请。
一切都仿佛在梦中。
柳七也不禁心动了。
她本就喜欢看小说,也很喜欢讲故事。
“弃医从文”,转行做医学编辑,提供了新的实现人生理想的机会。
更何况,进入临床这么多年,她已无数次叩问过自己:
“我真的适合临床么?”
“你很适合临床。”
殊禾毫不犹豫地回答。
“只是特别适合某种工作的人从事这个行业一定会很痛苦。”
当别人只付出三分真心工作时,百分之百投入工作的人就一定会受到伤害。
譬如在乎病人死活的柳七对于病人来说一定是更安心的。
但对于柳七来说,这就是痛苦的来源。
何况能够在医院混得更好,主要也不是靠看病救人,而是靠科研和文章。
于是没有那么在乎病人死活的同事反而走得更远。
因为他们走得足够轻松。
大概清醒却又有极高自我道德要求的人都很痛苦吧。
多少医生为此想过放弃临床,转去其他行业呢?
柳七知道一定很多。
可大部分并没有勇气离职。
或许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勇敢——
就算离职自己又能去哪儿呢?
大半辈子过去了。
原来除了看病,自己什么都不会。
索性就继续痛苦吧。
反正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假如下辈子还能够生而为人。
你会选择什么专业呢?
至少在门诊、被就诊人潮包围的时候,这个问题柳七已思考过无数遍。
柳七想,她一定会选择农学。
她要一个人默默播种、默默收割。
她要远离人群。
她要亲近自然。
但人毕竟只有一辈子。
只有一辈子的话,还是会选择临床吧。
反正人都是要死的。
索性就痛苦地活完这辈子吧。
柳七忽然就想到杨十三。
柳七一直都不是坚定的不孕不育主义者。
她认为婚姻是为了更好的生活,生育是因为彼此相爱。
她毕竟想和杨十三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宝宝。
她甚至希望他们可以拥有两个孩子。
她不希望孩子和自己一样,作为独生子女孤独地长大。
可假如有了孩子,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心无旁骛地扑在临床上吗?
柳七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钥匙儿童。
柳七也不能接受自己小孩的成长过程中缺少母亲的陪伴。
假如就此转行,柳七至少不需要值班,双休至少有了保障。
可柳七又真的放得下临床吗?
很多问题是无解的。
02.
很多人都说,上班太累的时候会想要结婚生子。
世界上偏偏就存在另一种反而会让人想工作的可能。
柳七现在就很想逃离婚纱照的拍摄现场。
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当初田雷师兄连婚纱照都没有拍完,就赶回医院开夹层了。
如果此时柳七也能接到医院莫名其妙的电话、需要她赶回医院开夹层就好了。
她绝不会感到丝毫愤怒。
她甚至如释重负。
可她已身在洱海边。
巨大的裙摆使她看起来像一只风中的花朵。
花朵心中却已走神走得很远了。
“贵派叫做无量剑,住在无量山中。
佛经有云:‘无量有四:一慈、二悲、三喜、四舍。’”
“你师父是你的师父,你师父可不是我的师父。
你师父差得动你,你师父可差不动我。”
喜欢武侠小说的读者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开篇。
柳七更是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所以当杨十三询问柳七婚纱照的选址意见时,柳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理。
书中的城市毕竟是书中的城市。
现在的城市多半是一个露天的影楼。
无量山并没有玉璧。
柳七也没有找到山茶。
无量山开满了樱花。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生命短促、也根本留不下什么,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拍照。
享受美景与自己被拍并不是那么容易兼得。
当人过于关注自己的时候,世界往往会变得有些狭隘。
这种气氛使这个城市失去了一些古朴与浪漫。
但柳七知道,无论有没有人路过、无论有没有人记录。
大理依然是大理。
无量依然有四。
后来,柳七才知道樱花树的种植是为了给茶树遮挡阳光。
但樱花本身却成为了新的风景。
03.
“你终于活过来了。”
杨十三笑道。
“你不会累么?走了那么多路。”
柳七感到好奇。
杨十三当然比自己更累。
他甚至因残肢的疼痛在拍摄途中休息了很多次。
杨十三摇摇头:“你今天太美了。”
他答得很自然,也很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