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头那股可能会再次失去她的念头越来越强,他眼中的绝望浓郁得沉重,眼睛早已不知不觉中变得通红,他的掌心抚上那隐约透出的蓝光之上,无助呐喊:“诗景,若你听得到,求求你打开屏障,让我进去吧。”
屏障还是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变化,眼睑处止不住地落下泪来,那股恐慌害怕的情绪强烈得几乎快要将他压垮,“诗景——”
邵柏言心脉的古法突然亮了起来,他识海中冒出一小股灵力,飘到那屏障之上,默默打开了一个口子,是邵诗景的灵力为他打开了通道,邵柏言没有丝毫犹豫,踏入塔内。
简岐悬浮在塔的正中心,周身萦绕着蓝色光芒,纵使十分微弱,也是整座塔内唯一的光。
邵柏言飞跃上去,将简岐揽入怀中。此时的她已经虚弱到几乎睁不开眼了,身体灵力的流逝,心脉处心脏的缺失,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
“诗景,你醒醒。”邵柏言唤她,同时将大量灵力供应进她的身体里,“求求你,再坚持坚持,不要放弃。”
简岐艰难掀起眼皮,看着哭得水光潋潋的邵柏言,嘴角微微上扬了些,她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力气,她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她说不出声,她想告诉他,她完成了她的使命,她可以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了,她还想告诉他,好好活下去吧,不要为她伤心。
可这些她只能用眼神传达给他,邵柏言看着她的眼神,他从那双眼中读懂了她的意思,可他还是轻轻摆了摆头,倔强地说着:“不,我要你好好活着。即便没有了心脏也一定还有办法的,你说过的,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放弃,我还没有放弃,你更加不可以!”
他将全身的灵力一股脑地全部输注进她的心脉处,再度为她塑造一个假心,以供血运。
得到灵力的简岐感觉身体逐渐回暖起来,她躺在他怀中,小小地扯了扯他胸前的衣裳,“快停下……你会……死的……”
邵柏言置若罔闻,把全身灵力全部倾注在她身上,可那假心雏形尚未形成,他不惜燃烧起神魂也要换取灵力,他也绝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
简岐看着他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忍不住小小弯起嘴角,不愧是她简岐看上的人,她们的本质底色始终是一样,她松开他的衣裳,运起他所给予的灵力,将两人一同包裹进灵力之内。
邵柏言识海里冒出一缕纯粹的本源力量,安抚了正在燃烧的神魂,也填补上了她心脉假心最后所需的能源,在二人身上绕了一圈,古法在两人心脉处一同亮起,最后那一缕能源进入简岐的识海之中,进入镌刻着爱的那一面的树枝之上,小树逐渐焕发新的生机。
这是爱的那颗树?简岐看着它逐渐长得繁盛,直至与周围几株几乎一致的大小。她的脑海中回忆起当时邵柏言失忆之时,她控制不住自己吻了邵柏言,似乎那股灵力就是在那时候留在他的体内的,而现在她终于认清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古法将那股灵力重新引了出来。简岐忍不住在识海里笑了起来,她知道她的生机是什么了。
直面自己!
简岐走到八方体跟前,一一抚摸过那八颗树。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旧热爱生活。嗿阎塔说得不错,她真正害怕的不仅是死亡本身,还有对活下去可能发生之事的畏惧。
活下去,然后看着人类再度因为资源重新分配而争斗。活下去,看着自己一手组建的东西由兴旺逐渐走向腐败衰落。活下去,或许还要看着自己拥有的一点点失去,已有的事,后必再有,这是事物发展规律,她阻止不了,所以她畏惧,害怕,甚至比对死亡的畏惧还要深。
死亡或许只是一瞬间之事,也许还能留个身后名,然而活着,这些事却是慢慢发生,一点点折磨。
她知晓,也依旧想要好好活着,她要去体验这个世间,也好好珍惜自己所拥有的爱情、友情、同伴情以及其他美好的情感。
纵使以后可能会发生很多不如意之事,也依旧要好好热爱生活,好好活着,去感受人的爱恨贪痴,感受世间冷暖,依旧不改初心。
所以她猜,八方体最后的机遇便是勇气,直面死亡的勇气,不畏艰难险阻的勇气,敢爱敢恨的勇气,是无论发生什么,也敢于直面自己人生的勇气。
“救三大陆于水火之中而牺牲自我似乎听起来很酷,但我觉得好好过好自己的人生也很酷。”简岐轻喃出声,脸上终于露出发自内心释然的笑,嘴角弯弯,眼神温柔,她伸出手,再度抚上那八方体,八方体突然闪烁起浅绿色的光芒。
八颗小树慢慢交织在一起,树干慢慢相融在一起,结构重建,以“己”面向上,主干以肉眼可见速度向上攀登着,树皮之上呈现八道螺旋绿色树纹,嫩芽冒出,成长,延伸,随即分叉继续延展,新生的枝条悄然形成,梢头迸发万千青叶,最高处枝干继续分生,交叠成第九重华盖,每一片枝叶之上都漂浮着淡淡的灵力,最终八木归一,成这一株参天大树。
希望种子长成了希望之树。八方体投出的浅绿色光晕灵力从她的识海之中透出,进入到简岐的心脉之处,将整个假心包裹起来,并顺着每一根血管经络走行蔓延下去至全身各处。
邵柏言感受到了她心脉处的变化,进入她识海之中去。简岐的识海中心漂浮着一棵参天大树,简岐站在那跟前,身姿挺拔,坚定又有力量。邵柏言带上几分急切地走向简岐,“这是希望种子?”
“嗯,历经种种,它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简岐的话语声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她转过身来,与邵柏言面对面而站,“现在它的生长全靠你的灵力运行着。”
“若能救你,区区灵力而已,又有何妨,只要能救你。”邵柏言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轻轻蹭着,“我现在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简岐用手轻抚他的后背,稍稍往后退了一点,邵柏言从她颈窝处抬起头,眼尾因为刚刚的哭泣而艳红,一双眼眸还露出了几分委屈,简岐哭笑不得。“怎么还哭了,你莫不是忘了你这样,我可是会忍不住好好蹂躏一番你的。”
气氛被她这么一调侃,变得不再那么压抑,邵柏言扬起了一个内敛的笑意,可还是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简岐看起来也没有要挣脱的意思,扯了扯他的衣裳,“谢谢你愿意给予我所有灵力救我,等我归来,好吗?”说罢,她吻上他的唇瓣,原本只是想蜻蜓一碰,然而邵柏言却趁此加重了这个吻,他闭上眼睛,一点点地扫过她的口腔,掠夺她的呼吸,眼角不知不觉中落下几滴泪来,滴落在她的脸颊之上,简岐由上及下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
一吻毕,邵柏言在她怀中轻喘着气,简岐最是受不得他这模样,眼中也带上了几分不舍,从他怀中离开,牵着他的手至那希望之树前,简岐用灵力控制着那八方体,将它一点点下沉,种至识海,开始扎根于识海沃土之上。
简岐的身形也随着逐渐消散,她最后看着邵柏言,“记得等我。还有让雅清管理好青翼,凛皓帮我看管好简林客栈,等我回来,我会验收的。还有,珠崖派的掌司位也不要一直空着,那样不利于珠崖派长期发展。”
邵柏言紧紧牵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哽咽道:“我需要等你多久?”
简岐笑,指尖在他的手背“好好活着,时不时就来看看我,浇浇水,说不定我就突然有一天,就回来了。哦,对了,你送我那件衣裳脏了,等我们重逢那天,你要再送我一件好看的衣裳,一定要记得啊。”简岐笑着说完,神魂慢慢化作一缕灵力与那希望之树融合在一起,整个树干隐约透出一抹浅蓝。
邵柏言上前将手搭在那树干之上,枝干上的树叶感受到他的触碰,轻摇晃起来,邵柏言轻轻抚摸那枝干,“那咱们说好了,我会准备好你最喜欢的衣裳等你归来的。”
枝干上的蓝光闪烁着,似乎在回应着他的话,随即那蓝光逐渐黯淡下来,似乎陷入了沉睡之中。
邵柏言从她的识海中退出,看着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之中的简岐,她的心脉处一股若有若无的绿色光晕滋养着她的心脏,血窟窿周围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邵柏言指尖颤抖着轻触碰着那边缘,心中涌上心疼,一双眼眸又悄然染红了。
他用力抱紧她,心脉处传来熟悉的灵力感觉,是简岐用古法将他与她再度连接在一起,她们共享着灵力,邵柏言将她带出嗿阎塔,亲眼看着嗿阎塔塔身崩塌下沉,直至只剩下一个塔顶,烈焰河不断冲刷着塔顶。只有有生灵存在,这些黑暗便永远不会消散,或许再过千年,这座塔会再度升起重建,不过届时一定会有新的封印人出现,去完成新的传承。
邵柏言知道,简岐也一定看到了。“我们走吧,我带你回珠崖派!”
邵柏言抱着简岐回到三大陆之时,任泉祯第一个注意到他们的归来,一个箭步上前至他的跟前,印入眼中是她胸口那个血淋淋的大窟窿,任泉祯慢慢停下了步伐,脑袋一片空白,眼角落下泪来,感受不到眼前之人一点的生机。他无助地抬起手来,想要触碰她的手,却发现他手腕上图腾快速复现,又一点点地消散干净,这一个持续几千年的术法在这一刻彻底解除,她为他清除了这一个为他带来数十年痛苦的图腾,可是他的内心却掀不起一丝一毫的喜悦。
“她只是沉睡了。”邵柏言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在她尚未苏醒之前,我不想让三大陆之人将贪婪主意打在她的身上。”任泉祯闻言抬头看邵柏言,却发现他并未开口,他是用心灵传音告知此事。
任泉祯慢慢将手收回,嘴角艰难扯了一个苦笑,他将目光放在简岐身上,似乎要把她的模样深深镌刻在脑海之中。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挪开,他沉声说着:“带她走吧,后续就交给我处理。”
邵柏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抱着她从他跟前离开,任泉祯的声音通过心灵传音再度传过来,“照顾好她。”
邵柏言的脚步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便快速离开了此处。他将她带回了凌锵峰,为她换了一个干净的衣裳,将她放置在柔软的床铺之上。他坐在床旁,牵起她的手,“希望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等你醒来后,再决定你想过什么生活吧,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