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脑子被任务目标的血泡坏了?”琴酒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奇异地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或者说,是对某种早已预料到的麻烦终于到来的认命?
他收回枪,将原泽明从自己身前推开,力道不容抗拒。
“滚去医疗部检查。”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风衣领口,语气恢复成绝对的命令式,“再有下次,我会让你用舌头把基地所有厕所舔干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穿过僵硬的人群,走向通道深处。背影挺直,银发冰冷,仿佛刚才那足以颠覆组织三观的对话从未发生。
原泽明被推开,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摸了摸被敲了一下的额头,那里并不疼。他望着琴酒离开的方向,金色的眼睛里最初的疯狂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的、志在必得的幽光。
他舔了舔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琴酒呼吸的冰冷气息。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一众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组织精英们,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近乎挑衅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
但,也没有被杀死。
对于他,对于琴酒养大的小怪物来说,这已经是里程碑式的、巨大的进步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无视了所有或惊骇或探究或杀意凛然的目光,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朝着医疗部的方向走去。背影嚣张,步伐轻快。
伏特加放下捂脸的手,看着自家大哥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原泽明那嘚瑟的背影,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完了。”他对身边的空气(也许是科恩)说,“这下全完了。”
那场惊世骇俗的“告白”之后,组织内部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关于Top Killer和他亲手养大的、无法无天的小怪物的八卦以病毒般的速度传播,衍生出无数个版本。但无人敢在琴酒面前提起半分。
琴酒的态度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冷酷,高效,对原泽明下达指令时公事公办,完成得好没有嘉奖,出了差错惩罚加倍。仿佛那天在通道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众人的集体幻觉。
但某些细节,还是被最敏锐的人捕捉到了。
比如,原泽明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琴酒周围,不再是单纯的跟随任务,而是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琴酒安全屋的密码锁对他形同虚设,琴酒的车里会“意外”出现原泽明喜欢的零食牌子(虽然琴酒从来不吃),琴酒偶尔短暂休息的安全屋客厅,会多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印着诡异卡通狼头图案的抱枕(被琴酒面无表情地扔进过三次垃圾桶,又三次“奇迹般”地回到沙发上)。
琴酒对此的应对,是从最初的暴力驱逐(曾把原泽明连人带行李扔出过安全屋),到后来的冷眼无视,再到如今偶尔在原泽明聒噪得太过分时,直接用枪托(未上膛)敲他的脑袋。
一种诡异的、暴力的平衡。
直到那个雨夜。
琴酒的任务出了意外,情报泄露,遭遇伏击。对方人数众多,火力凶猛,且针对性极强。他且战且退,子弹擦过手臂,留下一道灼热的伤痕,血混着雨水浸湿了黑色风衣。通讯被干扰,援兵未至,他退入一栋废弃大楼,情况危急。
就在他计算着突围路径和弹药存量时,大楼另一侧传来了激烈的交火声,伴随着熟悉的、嚣张到极点的大笑。
“哈哈!就这点本事也想动我老婆?做梦!”
是原泽明。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或者仅仅是凭借某种怪物般的直觉,杀了过来。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原泽明像是彻底撕去了“人”的伪装,变成了某种只为杀戮而生的凶兽。他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力量大得惊人,枪法刁钻狠辣,近身格斗更是带着一种原始的血腥暴力。他完美地避开了琴酒所在的方位,将所有的攻击和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像一道银灰色的旋风,卷过之处,只留下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
琴酒靠在冰冷的承重柱后,看着监控屏幕上(原泽明身上携带的微型摄像头同步传输)呈现的画面,看着那张染血却兴奋异常的脸,那双在黑暗中灼灼发光的金色眼眸。雨水冲刷着屏幕,让画面有些模糊,但那不顾一切、甚至享受其中的疯狂姿态,清晰无比。
二十分钟后,枪声停歇。只剩下雨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原泽明踩着满地狼藉走来,身上多了几处擦伤,但精神亢奋。他走到琴酒面前,金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邀功似的:“清理干净了。三十七个,一个没跑。”他注意到琴酒手臂的伤,眉头立刻拧起来,那股骇人的杀气又冒了出来,“他们伤到你了!”
“小伤。”琴酒收回目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枪。
原泽明却不管,他凑过来,从自己战术服的某个夹层里摸出干净的止血带和消毒喷雾——显然是常备着,动作笨拙却执拗地要去处理琴酒的伤口。
琴酒本要避开,但看着对方低垂的、银灰色的脑袋,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弄疼自己却又控制不住力道的动作,看着他睫毛上未干的血珠和雨水,动作顿住了。
他任由原泽明处理了伤口,包扎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止住了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琴酒问,声音在雨夜废墟中显得低沉。
原泽明抬头,咧嘴一笑,那笑容纯粹而得意,带着点孩子气:“你身上有我的标记啊,Gin。不管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宇宙真理。
标记?琴酒皱眉。他从未允许过任何形式的标记。
原泽明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琴酒,金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气味。你的味道,我从小记得。独一无二。”
这个答案比任何高科技追踪器都更令人无言。琴酒沉默了一下,没再追问。
原泽明处理完伤口,却没有退开,反而就着半跪的姿势,仰头看着琴酒。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让他英俊的脸庞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多了些湿漉漉的专注。他看了很久,久到琴酒几乎要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然后,原泽明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抓住了琴酒垂在身侧、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和未散的血腥气,力道却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近乎虔诚的珍惜。
“Gin,”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被雨声掩盖了大半,“我长大了。很强。可以保护你了。”
不是“追求你、娶你、睡你”那样直白炽烈的宣告,而是一句更简单、却更沉重的陈述。
琴酒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看向原泽明那双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金色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澄澈,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扭曲却真实的依恋。
这是他捡回来的小怪物。他教会他一切,包括如何在黑暗中生存,包括杀戮,也包括……某种扭曲的情感寄托。现在,怪物长大了,力量甚至可能超越了他,却依然固执地、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圈定领地,宣告所有权。
雨水顺着破损的天花板滴落,在积水中溅起涟漪。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琴酒没有甩开那只手。他反手,握住了原泽明的手腕。力道同样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
“起来。”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警察要来了。处理现场,撤退。”
原泽明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比之前任何一次杀戮带来的兴奋都要明亮。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差点踉跄,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驱散雨夜的阴霾。他紧紧回握住琴酒的手,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是!”他响亮地应道,像得到了最高奖赏。
那之后,一切似乎又没什么不同。琴酒还是那个冷酷的Top Killer,原泽明还是那个疯癫强悍的“阿尼姆斯”。任务照接,人照杀。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原泽明依旧嘴贱,骚话连篇,逮着机会就喊“老婆”,炫耀“我老婆天下第一”。琴酒依旧会用枪托敲他,用冰冷的眼神冻他,偶尔烦不胜烦时会给他安排最麻烦、最危险的任务作为“惩罚”。
但琴酒的安全屋,原泽明可以自由出入(虽然经常被扔出来又自己爬回去)。琴酒的车里,总会备着两份补给(虽然另一份口味诡异)。琴酒任务的情报,原泽明总是“恰好”能同步收到(手段不明)。而在最危险的关头,他们总是能“巧合”地出现在对方最需要支援的位置。
组织里的人都心照不宣。贝尔摩德笑着感叹“恶犬终于拴上了链子,虽然链子那头的人好像不太想牵”。伏特加从最初的惊恐担忧,变成了麻木的接受,甚至开始习惯性地在琴酒的安全屋多准备一份洗漱用品(印着狼头的)。波本则更加警惕,他嗅到了这对“怪物组合”带来的、更深的不确定性。
但对于琴酒和原泽明——对于那个在黑暗中行走的杀手和他亲手养大、同样属于黑暗的小怪物来说,这已经是他们所能理解的、最完满的结局。
他默许了他的靠近,掌控了他的疯狂,成为了他世界里唯一的锚点与法则。
而他,得到了他的默许,圈定了他的领地,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与扭曲的忠诚,将自己永久地烙印在了他的生命里。
他们是共犯,是师徒,是扭曲的家人,也是彼此最锋利的刀与最坚硬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