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郑昭贤坐直身,整个人转过来看着重章,“我听见姐姐在哭,她以前掉进水里,就是这样哭,爷爷说,她就是被抓走了。”
重章看他表情没有紧张不安的意思,更多的还是好奇。
稚子纯真,可是纯真有时候就是一种残忍。
有一瞬间,重章很想告诉他,其实郑淑仪就在楼下的事实,但一想到郑淑仪也许要直面这种纯真懵懂的残忍,他就不忍心说出口了,而郑淑仪估计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看见郑昭贤,就更没有说的理由。
重章没有回答他,郑昭贤对待问题不是很执着,因为他的脑子里会源源不断产生新的问题,他的注意力会迅速被其他更好玩更新鲜的东西吸引。
很快,郑昭贤摸着肚子说饿了,想吃泡泡糖。
“想吃泡泡糖,不是饿了,那是馋了。”重章指了指衣服,“穿上吧。”
郑昭贤穿上衣服,就忘了泡泡糖的事情,问道:“为什么和姐姐亲嘴是不好的事情,和爷爷又可以?”
重章的神情可谓是悚然,脱口而出:“你和你爷爷还亲嘴啊?”
“没有啊,”郑昭贤想了想,“是哦,没有。”
“你真的是,怪不得你爷爷会被你气到,”重章有些无语,拿他没有办法,收拾好东西想赶紧离开。
郑昭贤扯住他的袖子:“你说,为什么不好。”
“为什么不好?”重章叹气,“我不知道。”
就像他和马雪明在一起,为什么也不好?说不清楚。
“我也不知道,兄弟姐妹从小长大,感情更加浓厚,相爱怎么了?不仅能陪伴前半生,还能一起走过后半辈子,这两个加起来,才是真真正正的一生一世,不比那些半道夫妻要强么?如果是担心遗传风险,那不生孩子不就好了?”
“好比同性恋,碍着谁了呢?甚至同性恋还不需要考虑后代遗传,是了,难道不生孩子就是错?”
“你还记得芦苇湾的传说吗?山民认为仙人和大蛇仙亲密无间是有伤风化,所以把大蛇仙弄死了。你看,不被大多数认同的,结局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分开——要么生离,要么死别。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为什么,这些世俗道理就是这样的,没有原因,没办法解释。”
“所以,”重章捧住他的脸,不管他听懂没有,认真道,“你和你姐姐不要被别人看见,知道吗?”
“被别人看见,姐姐,被抓去沉井,”郑昭贤眨着眼,很艰难地理解,“沉井,掉进水里……”
“会死。”
“会像爸爸妈妈那样起不来。”
“不能和我说话,不能和我玩,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是不是这样?”
“我不要,”郑昭贤哭起来,“我要姐姐。”
“你姐姐没事呢,你别哭,”重章放开他的脸,拍了拍他后背,“又没别人看见,现在不都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你爷爷就是暂时接受不了,只要你和你姐姐别再做那种事,先分开一下,等过段时间,你爷爷冷静下来了,还能让你和你姐姐永远不见面吗?哎,你别哭了……”
“你早点睡觉吧。”重章替他盖好被子,而郑昭贤像是水做的,一躺到床上,枕头顿时湿了一大片,重章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不知道郑昭贤的眼泪,是为什么流,是怕再也见不到郑淑仪,还是怕再也不能和郑淑仪玩?
他到底是喜欢郑淑仪,还是喜欢“和郑淑仪玩”?
村长说的话,在郑淑仪和重章心里种下了根,在这个夜晚,他们不约而同思考这个问题,郑昭贤,真的懂什么是喜欢吗?
他也很难不去联想到马雪明。
那么,马雪明是喜欢重章呢,还是喜欢“重章陪着他”?
很多时候,重章觉得马雪明是在把自己当成一只宠物来爱,而自己也像一只宠物狗爱着自己的主人一样去爱他。
人世间的情感千般万绪,难以条分缕析,重章不知道爱有没有浓度?100%的爱和1%的爱,难道都称得上是爱情吗?
马雪明、马雪明啊……
第三次,重章对马雪明的来电,摁下了拒接。
在他走出房间后,郑昭贤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惶恐不安,泪水流得满脸都是,他攥紧被子,害怕地说:“可是,可是被人看见了呀。”
“被人看见了……不好、不好的……”
郑昭贤下床,在房间转来转去,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最后,终于在衣柜找到了两支手电筒。
他迈出房门,走到了客厅,穿过沙发和一面隔断屏风,二楼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见到。
在楼梯口,他穿好鞋袜,径直下了楼,打开楼梯侧门的时候,村长正捧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和重章一起,要往最里头的房间走去。
如果郑昭贤回头,他会看见那间房间的门打开着,再细心点,就能发现郑淑仪被绑在床头的背影。
如果郑淑仪侧一下脑袋,视线便能捕捉到郑昭贤走出家门的瞬间。
可是,都没有。
郑昭贤被寒风吹打,记起来要拉外套拉链了。
他一步,两步,离家越来越远。
“不要,姐姐,沉井……”
“不要,死……”
“不要,不好,看见了……”
“我要,我要姐姐……”
他的眼泪,他的哭声,他的话语,坠落在这个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