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雪明抱着人,偏重章这姿势也像搂着他,在心里比较几番,觉得自己这个可以搂抱的朋友远胜过异国他乡只能打电话的贺宇舟,那还是自己更胜一筹,他是排第一的好朋友,贺宇舟只能排个第二。
刚琢磨出滋味,重章就推开他,放了拖把,回到自己的小床躺下,裹着被子稀里糊涂说:“我睡一觉就好了,今天能不学习吗?”
马雪明不客气地坐到重章床边,嫌弃地拉上被子掩住重章半张脸,也不想透不透气的问题,只觉得这被子有点薄,都入秋了,重章还是盖着这张夏天薄被,怪不得会发烧感冒。
他想了想,拿上钥匙去了校医室,来回花了快半小时,奔波回到宿舍,烧水,量体温,把重章拉起来吃药。
重章鼻息重,喷薄在马雪明指尖,痒痒的,热乎乎的,喂药的时候更加糟糕,重章的唇舌柔软地碰在他掌心,舌尖卷着药,从下至上地刮蹭,仿佛舔了下马雪明心窝,让他不由得挺直腰,整个人升腾起热意,滋拉滋拉冒着无形的烟。
他把重章塞进被窝,又给自己量了□□温,再正常不过了。
马雪明向来不会怀疑自己,坚定这刚买回来的体温计是个假货,重章应该比体温计显示的38.5要严重很多。
高烧烧久了会让人烧坏脑,重章的智商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如果他傻了,那自己真的不能搬出去住了。
只是为了这个原因,绝对没有其他的。
马雪明从上铺搬下自己的枕头被子,把重章往里面推去,“哗啦”被子一张,盖住了重章,而他钻进被窝里,隔着重章的被子抱住人,压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你怎么下来了?”重章的喘气都弱了几分,带着鼻音说,“我怕传染你。”
“捂一捂好得快些,”马雪明听他喘得跟破风箱差不多,终于意识到不能捂住口鼻,连忙把被子掖到他的下巴处,“我不怕你传染,你睡吧,要是你半夜还不退烧,我会负责送你去医院。”
两人面对面,马雪明低头打量重章,药效出来了,脸明显没这么红,只剩下鼻尖和两颊飘着浅浅的粉,嘴唇没有血色,薄薄地抿在一起,又可怜又可爱。
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长大的重章。
和小时候像,又不太像,五官带了点孩童时期的影子,褪了几分稚气,如同山水在云雾里显现出来,更加清俊。
马雪明的脸缩进被子里,头只挨着一点点枕头,用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委屈自己的脖颈,就为了和重章脑袋齐平,眼睛好对着眼睛。
他假模假样干咳几声。
重章缓缓睁眼,睫毛像羽化的蝴蝶慢慢抻开翅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马雪明。
那一刻,马雪明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在目不转睛的互相对视中,节节败退。
他移开目光,紧张地问:“今天……贺宇舟和你说生日快乐了吗?”
重章摇摇头,回想起今天是27号了:“他知道我不过生日。”
马雪明差一点就要对他说生日快乐了,四个字堵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得,又是一件贺宇舟知道,但马雪明不知道的事情。
他翻了个身,不抱重章了,做出很困要立刻睡觉的样子。
两人之间空出些位置,风灌进被子里头,重章怕他感冒,凑近了帮他塞好被子,脑袋挨在他的肩膀上,发丝挠过马雪明的下巴。
马雪明蓦地睁开眼,心道自己为什么总要和贺宇舟比呢?思来想去,还是重章不好。
六年级吵架的时候,重章一边和马雪明冷战,一边和贺宇舟越走越近,勾肩搭背,手拉手玩儿。
马雪明从小到大只有重章一个好朋友,重章唯一的好朋友却不是马雪明,这公平吗?
是友情的不对等才令大方的马雪明小肚鸡肠起来,他对贺宇舟没意见,但对重章颇有微词,所以平时瞎折腾重章。
重章被生活磋磨成一个好脾气的泥球,任劳任怨,也完全没考虑马雪明脆弱敏感的心思。
还当他是朋友吗?
还是说,这是一种“欠债还钱”的弥补的心理,实际上重章对马雪明早就没有感情了?已经把马雪明从“朋友”列表里删除了?
马雪明转为侧躺,再次和重章面对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就是太阳穿射放大镜,要在重章干净的脸上烧一个洞、烧一撮火。
大夜晚的,自己把自己气成皮球,越来越气,越来越鼓,就在涨破的临界点,他正要大骂时——
重章伸出了手,搭在自己脸边。
他的火戛然而止地熄灭了。
灼热的目光变成了柔软的霜雪,凉凉地落在重章手腕上。
那里有两道疤,一道浅,一道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