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回去看看吗?你婶婶找到了,现在……停放在你家里,如果你想回去的话,老师可以……”
重章猛然摇头。
他眼睛干涩红肿,泪水断断续续,再也挤不出来了,哽咽着说:“我不想,我不想回去,我、我害怕……”
“那就不回去了,”马静媛替他擦眼泪,“吃个饭,回宿舍休息,下午考完英语再……”
重章摇头的幅度更加大。
“我不要,”他神色带着恐惧和胆怯,“我也不想考试,我不想考英语了……”
马静媛静默片刻,就这样流着眼泪,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道:“好,你不想考,那就不考了。”
她送重章回宿舍,替他盖好被子,关灯,关上门。
重章被巨大的黑暗包裹住,顿时手忙脚乱爬了起来,和重国强一起缩在墙角,双臂抱紧自己的腿,脑袋藏在臂弯间。
很害怕,又不知道害怕什么,他像是初生的婴儿,不敢看这个世界,一睁眼,就会被吓哭,会想要回到母亲的子宫里,想要变成一个球,想要化成一滩水。
他的腿一抽一抽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好冷,好害怕,好想爷爷。
爷爷怎么还不来?
是下雨了,还是刮风了?
爷爷从来没有迟到过,他是被什么耽误了吗?
放学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不来接我回去?
他是不要我了吗?
是我不好?所以爷爷不要我了?
“叮咚——叮咚——”
在重章不远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振动不已,屏幕上显示大大的时间14:00,这是午睡闹铃。
亮起的一小片光,照亮了重国强如鬼魅般青白的脸,只有一张脸,没有身子。
那张脸左右来回晃荡,一会儿是重国强的脸,一会儿是李婶的脸,一会儿变成郑招娣的脸,一会儿又是重福田的脸。
他们,她们,嘴巴张张合合,呼唤着:
“重章,快点。”
“重章,快点。”
“重章,快点。”
重章站了起来,按下门把手,推开门,走到连廊,双手握住了栏杆。
栏杆以外,那张脸还在晃,每变幻一张脸皮,声音也会变成那个人。
第一次,重章听见郑招娣用一种热情的、亲切的声音对他说话。
她说:“重章,快点,快点过来吧。”
过来吧,来这边。
重章的腿动了动,正在缓慢地抬起。
这时,校铃响了起来。
“上课时间到了,请迅速回到教室,准备上课~”
重章的目光短暂地被头顶的音响吸引,铃声结束后,他的眼睛略过栏杆外的脸皮,直接落到了操场上,成群结队的学生。
校服,红领巾,文明检查员,马雪明,退让,托举,老师的付出,聪明,努力……人……
人单单靠天赋,是走不远的。
可我要走哪里去?
重章,你要加把劲儿啊。
我为什么要加把劲儿?
加把劲儿啊。
我……
14:30分,马静媛看着重章走进考场,终于松下一口气。
15:00整,考试铃声响过后,监考官开始播放听力,念完了一整段听力对话,重章连笔都没有抬。
马静媛愁眉苦脸,校长把她拉回办公室,安慰她说:“这个状态,重章八成没戏了,别想啦。”
16:20分,考试结束,重章背着书包来办公室找马静媛,她早早拿好车钥匙,牵着重章往校外走。
开得很快,重章还是被马静媛催促着下车,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到家了。
他下车,刚走两步,又不动了。
马静媛扯着他的手,硬拉他走,重章缩回手臂,哭着说:“我不想回去……”
她一声不吭,真的拽着他,从路口一直拽进了家门,近乎是扔的,她手一甩,把重章扔到了地上。
“不想,不想,不想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你不想考试可以不考,如果你不想回家可以不回,可你选择了考试,你也选择了回家,你选择了面对,那就不能再说不想。”
地上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有个人形的隆起,一块白布完全罩着,看不清形貌。重章碰到白布的瞬间就收回手,撇过头,眼泪簌簌往下掉。
李民斥了声马静媛:“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他还是个小孩。”
“你闭嘴,他是我的学生,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马静媛劈头盖脸说得李民哑口无言,她扭头又对重章讲,“别说你不想什么,只说你想什么,重章,你在想什么,只要你想的,老师都能帮你,老师会陪着你。”
“我……我想……”重章看着马静媛,想什么,不想什么,他已经不清楚了,可是……他低下头,凝视着白布下脸的轮廓,手一点一点伸出去,抓住布的一角,慢慢地掀开……
那张脸泡得青白,浮肿,脸大了一圈,下巴抵着个方正的东西。
白布往下掀开更多,露出了红木所有的字样——
重福田之灵位。
李婶的双手牢牢抱住了这个牌位。
重章顿时手一松,白布交叠着盖住了半边,只露出李婶的半个身子和重福田三个字。
李民在旁边说:“她把猪卖了,人家屠宰场宰猪,发现里头还有没消化完的人骨,老板报了案,我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家了,查监控才知道她抱着牌位去了芦苇湾,我也不想……”
话没说完,他重重地叹气,双手搓了搓脸,声音嘶哑道:“有什么不能和我好好说的呢?”
重重地叹息一声。
轻轻的叹息一声。
已然是一个女人所走完的全部岁月。
李民道:“她的丧事,我来操办吧。”
重章听完,木然地点头。
白事一切从简,毕竟还有案子压着。
直到看见牌位,重章才知道,原来她叫李爱桃。
李爱桃烧成骨灰,变成小小一个瓮,被重章捧在手里,很轻,很轻,可人生前明明挑着很重的担子,承着克夫的骂名,尽职尽责做着妻子、奶奶、婶婶、妈妈各种角色……到头来,她忘了做回她自己。
送她的人很少,一行人走到山腰,重章指着一棵树下:“她说她就想葬在这里。”
李民点点头,说:“好。”
挖的坑不大不小,在填土的时候,突然起了风,吹得裱纸、铜钱乱飞,树枝婆娑摇摆,“咚”地一下,从树上掉下个东西,砸进了坑里。
李民停下动作,弯腰捡了起来,那是个青涩的小桃子,他讶然一惊,抬头,看见坟旁那棵树结了零星几个桃子。
“坟不挨桃李边,这不吉利,要不要换个位置?”有人说。
李民摇了摇头,把桃子扔回坟坑,继续填土说:“做人就够不吉利了,让她下辈子做棵桃树吧。”
重章压紧黄裱纸,一抬头,看见李民已经落了满脸泪。
丧事结束后,马静媛陪重章去了派出所,重章什么都说了,连同龛台的钱包,做完笔录后又坐着等了会儿,李民出来说他们可以走了。
跟着一起出来的还有周巧巧,她快步拦着准备离开的重章,伸手就打了一个耳光。
“啪”地一声,清脆响亮,把警察都给打愣了。
周巧巧瞪着他,双眼通红,偏偏倔强得一滴泪也不掉。
重章拨开马静媛的手,吸着气,怯生生地鞠躬:“对不起。”
他刚直起腰,周巧巧立即甩手过来,给了他又一巴掌。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派出所。
重章掐着手心,口腔被牙齿咬破了,铁锈味在喉头滚动,把什么东西生生咽下去,压下去。
他知道,他没有流眼泪的资格。
他既做不成好人,也做不成坏人,他什么也不是。
马静媛带着重章去了村长家暂住,尽管重章说了很多次他完全没有问题,可马静媛还是放心不下,放了假有家不回,一直守着重章。
重章很愧疚,不想马静媛再担心更多,每天强迫自己吃很多的饭,可饭后会偷偷去厕所里吐掉。他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和郑淑仪两姐弟整日玩闹,一旦离开马静媛的视线,又会一个人发呆很久。
李爱桃的头七都过去了,郑招娣那边只知道她脱离危险,送去了疗养院,情况怎么样,哪家疗养院,一概不知。
贺支书说,一切等出了成绩再说。
发呆的时间里,重章会思考,郑招娣为什么会跑去大街,是和以前一样逃跑吗?可重国强死后,她已经没有被绑着了,有很多个可以跑掉的机会,可她都没有跑,为什么那一天跑了呢?
是因为,那天李婶不在家,所以她也没有待在那个家的必要,所以选择在那一天离开吗?
胡思乱想里,有一个更骇人的猜想:会不会郑招娣已经死了呢?
不然贺支书为什么不肯说?
不让我见,也可以让马老师见呀,为什么遮遮掩掩?
这个猜想每日增加一分可信度,越想越想不透,到第九日,他再也不想猜了,找上马静媛,要和贺支书通话。
贺支书先是对这个猜想嗤之以鼻,认为可笑荒谬,可对于别的什么,又始终支支吾吾。
——假的,他在说谎。
重章有了答案,心渐渐沉了下去。
第十日,他趁没人注意,跑回了自己家,反锁所有门窗,把自己关在郑招娣房间里,所有东西翻了个遍,他终于找到了那把刀。
他攥紧刀柄,在手腕上方来回划动。
屋外“砰”地一声,吓了他一跳,刀刃差点割到喉咙。
——似乎割到喉咙也可以?
“重章,你在里面吗?”马静媛在外面喊,“重章,开门啊!”
“我来踹门,你们让开。”是李民的声音。
——算了,割喉听起来很痛。
手腕上划过一道时,李民已经踹开了大门。
——这道太浅了。
刀刃往上移了一寸,李民又是一脚踹向房门,重章靠着门板,猛然一震,刀子歪了,划出了更浅的一道。
重章抬高执刃的手,想要使力往下划去——重章!
马静媛叫住了他。
“你的成绩出了,你不想知道你考得怎么样吗?”她快速地说。
重章的动作停下一瞬。
马静媛放缓语气说:“你考了全县第一啊,刚贺支书打电话来了,你真的考了全县第一,我还听见了你妈妈的声音,你妈妈好好的呢,你打开门,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重章歪了歪头,慢慢地收回了手。
“你不想去见她吗?我们一起去找她吧,好不好,你把门打开,我们立刻就去找她。”马静媛轻声说,“你妈妈还问起你呢……”
重章收刀的手一滞,眼神闪过狠戾。
——都是骗人的。
“重章,”马静媛哭了起来,头无力地抵着门,门锁撬也撬不开,揣也踹不开,她脚底下踩着一滩从门缝渗出的湿漉漉的液体,“你别这样,还有老师在呢,老师,老师会想办法的……重章……”
“对了,小马,还有小马,”马静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编辑了几句短信,然后按下通话键和免提,她勉力笑着说,“小马刚才也问起你了,他很为你高兴,是不是呀,小马,小马?马雪明,你说句话啊……”
“……重章。”隔着门,隔着电话,马雪明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而且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又是骗他的。
“重章,恭喜你,”马雪明在电话那头说,“我们高中见。”
“重章,”马静媛拍了拍门,“小马和你约好了在高中见呢,你们以前不是很好的朋友吗?哦,对,你们放暑假了,你想见见他吗?老师带你们去玩好不好?去外面散散心?”
“我才不要。”电话里说。
马静媛随即喝道:“马雪明!”
“重章,”马雪明不管她,继续说,“我们高中见,你欠我很多的,你要记得。”
——只有最后一句才是真的。
重章很轻地笑了一声,刀从掌心滑落,他慢慢抬手打开门。
门刚露出一条缝,重章的手腕就被李民扣住了,马静媛把他抱在怀里痛哭。
“对不起。”重章有气无力地说。
马静媛摇了摇头:“你没事就好,我们,我们快去医院吧,快,快走。”
重章被牵着出去时,回头望了一眼。
床柜上方的婚纱照里,女人双眼空洞,却朝他淡淡微笑。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毫无保留地爱着重章,那就只有她了。
重章的生命是一命换一命得来的。
他没资格哭,也没资格死。
“对不起啊。”重章心道,转过了头。
蜘蛛攀着框悬丝下线,缓缓垂落,远瞧仿佛那女人画像多了一道未干的泪痕。
重章迈出大门,日中正盛,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眼一闭,昏倒在马静媛怀里。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一点一滴,蜿蜒成一条崎岖的路,这条路流经好几代人的青春,最后又默默渗进了土地里,来年还会长出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