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李婶的话,清明后的周末,重章开始回家了。
在村长车上,郑淑仪趴在他耳边说:“那些监控全部坏掉了,我叫我弟弟打的。”
她一双眼睛像是黑葡萄,又圆又亮,滴溜溜盯着重章,一肚子坏水都快要从这两个黑窟窿里涌出来了,藏不住事,做贼似的讲:“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重章推开她,淡淡道,“少多管闲事了。”
“哼,”郑淑仪生气地转过脸去,没多久又贴着重章说,“我可以帮忙的,我看过很多电视剧,懂很多。”
重章再次拱开她,推开车门下车,郑淑仪的话很好笑,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郑淑仪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一定是电视剧看太多了,被荼毒了。
郑淑仪吃完晚饭又跑来看郑招娣,郑招娣把她搂在怀里,心情好的时候会唱歌,看没多久就要走了,太晚的话李婶会送她回去,郑淑仪最害怕的就是麻烦别人,一般在八点左右就会离开。
农村晚上九点,外面就没有人了,而重章家这边偏僻,几户人家都在城市务工,除了郑淑仪,平时更是没有人来访。
九点,是一个不错的喂猪的时间。
重章提着桶,长柄勺舀了一勺泔水倒进槽里,三头猪争先恐后上前,吃得脑袋和猪脸全都是残渣,吃完,仰着头朝重章嚎叫。
泔水汁液从母猪的下巴滑落下来,它哭嚎得要比其他两头猪更加撕心裂肺,明明脂肪和肥肉已经一层又一层地堆叠起来,喂奶的□□扯着长长的皮脂在地上拖行,它拉出去会被人称赞是一头丰腴肥美的大母猪,可是不管何时何刻,它总会嚎叫得像是个饿死鬼。
李婶说养猪要饱一顿饿几顿,放饭的时间调整到九点,每到这个时间猪就会撞击栏杆,嚎叫声响彻云霄,吃不到,吃不饱都会一直这么叫。
“做猪好吗?”重章一勺又一勺舀着,最后托起桶底,全数倒进槽里,他深吸一口猪粪味儿的冷湿空气,猪身上的雪白绒毛发着液体亮光,白白嫩嫩的身体互相推挤着,吃得好香,没有任何一头猪听见他说话,于是他大声问,“你们怎么不回答我?做猪好不好呢?”
猪圈里只有哼哧哼哧的声音,以及重章重重的喘气声。
重章提着桶,一瘸一拐向外走去,猪圈在屋后,正对着重章房间的窗户,再走一小段路,会经过李婶种的菜籽田,重章把桶冲干净,放在了田里,右转回家。
“明天不用喂这么多了。”李婶看着他说。
重章点头,在李婶眼神的驱使下,他点燃了线香,对着重福田拜了拜。
回来才发现,李婶除了劳作外,其余时间全守在重福田灵牌前,点香,磕头,碎碎念,像是回到了重福田刚死的时候。
重章直起腰,插香。
那两根假得不能再假的电子蜡烛被撤掉了,用方形的月饼盒装了点土当成香炉,他插香时往里看了看,那个钱包还是不在——在不小心打掉监控那天,重章就来找过,或许在更早之前,钱包就被人拿走了。
重章在客厅做作业,李婶突然坐到了他的身边来,像是一滩笨重的果冻一下子黏住了座位,视线也牢牢地黏在了重章的脸上。
自从李婶怀孕后,重章就认为她软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挺直的脊梁渐渐融化,瘦弱的躯干被拉得蓬松,尖瘦的下巴也磨平了,整个人变钝,变胖,变圆——也许想要延续生命的火种,就不得不燃烧“母亲”这根干枯瘦弱的木柴——从前烧的是重章的亲生母亲,现在烧的是李婶而已。
重章放下笔,扭头看她,看着那双浑黄的眼睛一点一点溢出眼泪,他柔和了语气,轻声问:“怎么了?”
李婶的眼泪滑过钝圆的下巴,打在了圆滚滚的肚子上,她伸手擦了擦,那几滴眼泪就这样渗进了布料里,可那只手没有离开,转而轻柔地抚摸起肚子来:“今天我一个人去医院孕检,遇见了村里的阿婷,他们笑我,说我是因为和你爷爷搞上了才来到你们家的,结果在你爷爷死后大半年却怀上了,他们问我孩子的爸爸是谁,问我是不是鬼也能和我做那些事……”
“他们乱讲话,你怎么不打他们?”
“人言可畏,我怎么打得过这么多张嘴?”
重章的视线落在那只不断摸肚子的手上,以前揍闲话的拳头变成了温柔抚摸的巴掌,已经失去了所有力道。
一口气堵在心头,重章也像被抽走力气一样,靠在了墙上。
等李婶哭够了,李婶又说,“我看b超,没想到肚子这么大,孩子却这么小……就像……”李婶伸手比了两个椭圆形,挤在一起,“像两个枇杷长在了一块儿,然后腿脚呢,是枇杷叶,就这样两个枇杷安安静静躺在了我的肚子里,很神奇。检查的时候,很担心孩子会像你、像你爸一样是残疾的,要是残疾宝宝的话,怎么办呢?是生下来,还是打掉?一个人去检查就是会想很多啊,好在医生说这是个健康的宝宝,你知道吗?那一瞬间,我想打消那个念头了,我又在盼着你爸变好,要是你爸真的能改过来,那该多好啊……”
李婶笑了笑,眼泪还挂在脸颊:“我知道要你爸变好是不可能了,他能卖掉招娣,有一天也会这样卖掉我,不要我……肚子里这个是我的孩子,招娣我也当成是自己的孩子,两个孩子我都会照看好的,我会……照看好的,哪一个我都不会放弃,而且你爸,你爸确实该……你呢?重章,你愿意像照顾你妈妈那样,照顾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吗?”
重章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不是天生残疾,可是李婶牵住了他的手,粗糙的茧子磨砺过手掌心,他一愣,手就被拉过去,覆盖在了肚子上——圆润的、紧绷的触感。
重章吓了一跳要收回手,李婶使了点力气按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你愿意照顾她吗,愿意照顾这个弟弟,或者是妹妹吗?她很乖的,在肚子里不吵不闹,出生了应该也会很安静,像你一样懂事,听话,聪明,你要做哥哥了,你要做哥哥啦,你以后会照顾好她吗?”
“重章,”李婶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喊道,“重章,你说话呀,你愿意照顾她吗?照顾妈妈,照顾她,好吗?”
李婶的手按得很紧,所以在胎动那刻,重章很清晰地感受到了,强有力的,轻微的,就那么一下子,把两人都弄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