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嘀嘀咕咕地替爷爷挂断座机，“这年头的诈骗电话怎么这么多，连老头子都不放过。”

回到庭院里，时铭志正在和上门拜访的俞晓陽对弈。时光的父亲算的上是俞晓陽的师兄，今天一半是看望老师，一半也是来缅怀故人的。

“小光，谁的电话啊？”

“没什么，就一忽悠人的，还说什么要采访您。”

时光看了看正在和爷爷下棋的俞晓陽十段，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人家也没说错，没想到您一普通小老头还是个隐世高手。”

“那我岂不是武侠小说里的主角？”时光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跟着前武林第一学艺，忍辱负重十八年，一朝出世就惊艳所有人……哎哟。”

时铭志一颗棋子砸时光脑门上，“还学艺，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模样和忍辱负重这成语一点关系都搭不上。”

时光也不恼，笑嘻嘻地捡起了棋子凑过去观棋。

也许是出于爱屋及乌的心态，俞晓陽对时光倒是越看越喜欢，“时光，之前小亮的事麻烦你了。听他说，你在学校里也很照顾他。”

时光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应该的，俞亮不仅是我的好朋友，这不是还有点辈分关系在里头么。”

俞晓陽落子的手顿了一瞬，不解地问：“辈分？”

时光一下子红了脸：“口误口误，俞老师您别介意啊。”

“不用喊我俞老师，太生分了。”俞晓陽难得和小辈开玩笑，“你要是愿意的话，喊我一声师兄也没关系。”

时光眼睛都亮了起来，只有嘴上还能勉强矜持，“这不太好吧？”

这亲爹是不顾儿子的死活啊，能处。

“没大没小。”时铭志瞪了时光一眼，“你就安分点，和小亮好好处朋友，别老想着占人家便宜。”

时光撇了撇嘴，假装老实地“哦”了一声。

随着棋局渐入佳境，三人也不再有谈天的心思，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棋盘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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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位长辈复盘结束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时光趁着中途叫外卖的空档，给俞亮回复了短信恭喜他赢棋，又报菜名一样点名了一堆特产。

其实时光今天也没有特别难过，他早就捱过了最难过的时段，如今更多的是想念。但他知道爷爷还是难受的，所以俞老师会特意跑来陪爷爷下棋，自己也插科打诨地逗老人开心，这特别的日子很快就能熬过去。

但到了万籁俱寂的夜里，白日里被压抑的思绪还是向着过往蔓延。

八年前，还是在黑白问道里，小时光输了棋还不服气。

对面的小孩没有日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他坐得端正笔直，很有教养地，认真地问：“我叫俞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先不告诉你！”时光觉得没面子，“等我赢了，你就知道了。”

小时光被宠得跟个小霸王似的，他叉着腰放狠话，“俞亮是吧？你不要跑，周末我再来找你下棋，要，要是下不过我就让我爷爷和你下！”

小俞亮很好说话，他点点头，“好，那我就在这等你。”

小时光没有偷溜出来玩得自觉，在棋室下了两个小时的棋，回家后被打了一顿屁股也不认错，扭头就和爷爷告状，缠着爷爷要学更厉害的招式，想着周末就去一雪前耻。

小时光学会了新的定式，每天晚上不想写作业就想做死活题，等到了周末，却被双眼通红的宋倩抱到了医院，去见爸爸最后一面。

那天过得很混乱，所有人都在医院里哭，小时光就拿着手帕给大人擦眼泪，他们说爸爸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以后时光就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了。

怎么会突然间就没有了呢？

小时光想不明白，他想了各种原因，是不是自己学习不好，不够听话，偶尔还有点淘气。他看着哭泣不已的妈妈，心疼地伸手抱了抱宋倩，“妈妈，我以后会听话的，让爸爸回来好不好？”

宋倩抱着他哭得更凶了。

小时光就没舍得再问，他隐约间明白了离别的意义。

往后的日子里，时光逐渐发现自己不敢下棋了。

他每次看见棋盘，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道声音，“你真的喜欢围棋吗？再想想，不用急着定下来，去选自己割舍不下的那条路。”

时光还没有选好，所以他不止一次偷偷站在黑白问道的附近，他只是想和俞亮说一声对不起，又怕人家早就把约定的棋给忘了。

直到那天时光走进病房，身形单薄的少年就坐在病床上，用温和又陌生的眼神望着自己，时光有一瞬间道歉的话都涌到了嗓子眼。

——算了吧，人家也不记得了。

“那个……你能陪我玩一会吗？”

那就重新认识一次吧，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