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调说道:“我每次看到你去医院看他,我就十分愧疚,所以我才会对你那么好。”
市长师兄要赶他走,“是我害了你心爱的人,让你承受了那么多年的痛苦。所以,你没必要留下来帮我,走吧,带着齐泽和孟景岩,离开这里。”
广场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戎三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更不是因为仇恨,而是一种被巨大信息冲击后无法言说的情绪。他沉默着、沉默着,好一会儿,开口说道:“你说的这些,跟我留不留下来没有任何关系。我想留下来,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齐泽,而是我站在良知的角度思考后的决定。”
戎三回身看了眼楼上在偷看的市民,“我是因为他们,才决定留下来的。”
市长师兄微微一怔,喃喃道:“他们都是仿真人。”
“那又如何。”戎三看向市长师兄,像是在提醒师兄,也像是在告诉自己,“我们都有生命。”
市长师兄彻底怔住了。他看着戎三,看着那双清澈而炽热的眼睛,内心的防线寸寸断裂,生命……地球上的生命,从来不仅仅是指自然人,还有很多,仿真人、野兽、宠物……都是独立的生命,而不是自然人的附属品,只是可惜,对于自然人而言,很少有人能有戎三这种意识。
就在广场上一片寂静的时候,周围传来了刺耳的电流噪音。嗡——滋滋滋——!!!声音不来自任何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淹没了整个能量站!与此同时,眼前的一切似乎开始微微扭曲,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如同老旧电视雪花屏般的闪烁视效!
“能量暴动又开始了!”楼上,黑客惊恐的声音穿透噪音传来,他死死盯着手中微型计算机上完全花白、疯狂跳动的屏幕,声音发颤,“比昨天的还要剧烈!强度在飙升!”
楼下,市长师兄脸色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刚才领导们离开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动手了!”他低吼一声,再无半点之前的沉重与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绝对冷静和决断。他一把拉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戎三,朝着能量站最深处的设备厂房区域狂奔,一边跑一边用尽全力对着所有人大喊:“所有人!放弃外围!立刻撤退到后方厂房!快!”
戎三被他拉着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是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他瞬间想起刚才市长师兄让齐泽组织人去厂房,原来早有预判。
“厂房辐射高,为什么要去那里?”戎三一边跑一边急促地问道。
“厂房虽然辐射高,但是那里的磁能量也异常高!”市长师兄语速飞快地解释,声音在噪音中有些失真,“他们现在使用的就是某种高强度定向磁能量武器,想从分子层面直接瓦解我们!在外面我们就是活靶子!只有在厂房那个强磁场环境里,干扰才最大,我们才能有一丝还击的机会!那是我们唯一的掩体!”
磁能量武器!分子层面瓦解!戎三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不是常规战斗,而是用一种他都未曾见识过的武器在对仿真人进行降维打击。面对这样的场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亏他之前还想象着自己像个大英雄一样,拯救海景市的市民于水火之中,真是可笑!
如今,在这里,在这个时候,除了市长师兄,这个独特的、高能的、被老先生誉为“最杰出作品”的存在,没有谁能拯救海景市市民。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蛰伏多年,犹豫再三,仍然不舍得放弃这里的一切。他是这里唯一的盾牌,唯一的希望。
他们刚跑到厂房,吴骁和孟景岩也带着剩下的市民仓惶退到了厂房区厚重的防护门内。大家奋力将沉重的合金大门推上,门外那令人心悸的噪音和能量压迫感被暂时隔绝,但每个人仍然能感觉到,那毁灭性的力量正在不断冲击着这最后的屏障。
似乎是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时刻,大家都无比镇定,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骚动。大家都沉默的站着,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市长师兄。
他站在厂房中央,环顾着这些将性命托付给他的人们,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信任。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厂房的深处,大家都跟着他。
厂房深处有个控制室,用防弹玻璃建造而成,不算大,最多只能容纳数十人。市长师兄进去后,转身望着室外的人们,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达“进来”或“谁进来”的命令,他只是开始慢慢后退。一步,两步……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眼神极为复杂,有无法言说的愧疚,有沉重的托付,更有一种面对死亡前的决绝。
他后退的脚步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之上,直到他的后背轻轻触碰到冰冷操作台的边缘,已经无路可退,他才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邀请,也看出了他的难言之隐。
也许控制室就是唯一能够抵抗外界磁能量攻击的地方,但是那里只能容纳数十人。谁进去,谁不进去?他无法做出取舍,他把这种取舍留给了外面的人。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灼烧人们的灵魂和良知。人群中开始慢慢有些骚动,一个女人将自己的小孩推进了控制室,但是小孩哭闹着,不肯自己独自一人进去,在门边你推我挡争执不休。随着他们的拉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门内推人,有些人自己主动站了进去。
门内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拥挤,那扇门像是地狱里的奈何桥,桥的对面是重生,桥的这面是永不超生。
“你去!”
“快走!”
“别管我!”
“帮我照顾好他!”
……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齐泽看向戎三,戎三也看向齐泽,两人眼神相触的瞬间已经知道了彼此的选择。齐泽转头在人群中寻找到齐珂,然后走到他身边,还没等他开口,齐珂率先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进去,我要跟你们在一起。”似乎是害怕齐泽不答应,立马接着补充道:“我也是监察处的人。”
听到这句话,齐泽便知道自己再怎么劝说也没用,他拍了拍齐珂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旁边的孟景岩看着他们,忽然转头问身边的吴骁:“你怎么不进去?”
吴骁昂着头,胸膛挺起,姿态如同他当年刚加入监察处,在徽章下庄严宣誓时那般坚定,回道:“我是监察处的干事,保护民众、坚守职责是我的天职!怎么能进去!”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犹豫。在他心中,这并非一个选择,而是早已融入骨血的信念和操守。孟景岩被他这气势噎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是觉得他那庄重的摸样很好笑。
“你这话说的,一点退路不留给我。”孟景岩故作埋怨道:“我本来还想进去的,你给监察处干事戴这么高的帽子,我还怎么进去。”
吴骁完全没理解到,这是孟景岩的玩笑话,他当了真,立即认真的回道:“我没想要道德绑架谁的,生命是最重要的,你想进就进。”
孟景岩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逗你玩呢,别当真。”他转头望向控制室内,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想进去。”
在他的视野里,控制室内已经挤满了人,市长已经被淹没在人群里,看不到身影。房门发出滴滴的报警声,提醒着众人,里面已经超载。
哭喊声、报警声、外面的攻击声……噪音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提醒着所有人,灾难就要来了。